退休后老友请客,专吃贵酒海鲜,我借口离席,2小时后他电话追来

第一章:李老蔫的黄昏

我叫李老蔫,这名儿是我爹拎着半斤槽子糕求村里会计给起的。人家说这孩子生下来就不爱哭,蔫了吧唧的,就叫老蔫吧。这名儿跟了我一辈子,跟我这张老脸一样,皱皱巴巴的,透着一股子黄土地里刨出来的土腥味儿。

今年开春,我算是正式退了。在县城那个半死不活的农机站干了一辈子会计,从算盘珠子扒拉到电脑键盘,从一头黑发扒拉到脑门锃亮,最后就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头,把自个儿给扒拉退休了。

退休那天,站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。小年轻们凑钱买了个蛋糕,齁甜,我吃了两口就腻住了。站长王胖子拍着我肩膀说,老李啊,辛苦一辈子,回去享清福吧。我嘴上嘿嘿笑,心里头却空落落的,像是让人把心肝肺掏出去晒在太阳底下,干瘪瘪的,没着没落。

回了家,老伴儿赵丑妮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她这名儿更绝,当年她爹妈怕养不活,故意往丑了叫,结果长大了倒是不丑,就是脸盘大点儿,腰身粗点儿,干活儿是把好手。她看我拎着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掉皮公文包回来,就知道我彻底歇了。

“回来了?正好,后院那点地该翻了,你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丑妮头也不抬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。

我应了一声,换了身旧衣裳,扛起锄头就去了后院。翻地这活儿我熟,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没少干。锄头入土,翻起黑褐色的泥土,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蚯蚓味儿,说实话,比站里那台破电脑好闻多了。

日子就这么慢下来了。以前是按点上班按点下班,现在倒好,睁开眼不知道干啥。头几天我还挺新鲜,早上起来去公园溜达,看人家老头打太极,我也跟着比划两下,跟抽筋似的。后来觉得没劲,就蹲在公园门口看人下棋,一看一上午,蹲得腿麻,站起来眼冒金星。

丑妮嫌我在家碍眼,说我跟个门神似的戳在那儿,她干活儿都施展不开。我就讪讪地笑,背着手又出门了。沿着县城那条臭水沟子走,一走就是小半天。沟两边开了不少馆子,麻辣烫、兰州拉面、黄焖鸡,一到饭点儿香味儿飘出来,勾人馋虫。我摸了摸兜里那点退休金,咽了口唾沫,还是回家吃丑妮做的面片子踏实。

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,我差不多习惯了这种等死的日子。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等手机响。说来也怪,以前上班的时候,电话不断,不是这个报表就是那个对账,烦得我想砸手机。现在倒好,手机一天到晚跟死了一样,除了10086就是推销保健品的。有一回好不容易响了,我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打翻,接起来一听,是让我贷款的。

我这心里头就有点不是滋味了。干了一辈子,临了临了,连个打电话的人都落不下。倒也不是没人惦记,以前那些老哥们儿老同事,退休的退休,搬走的搬走,还在的那几个,也各有各的事儿。人跟人啊,就跟地里的庄稼似的,熟了,割了,就各归各的仓了。

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耗下去的时候,一个电话打了进来。那天是星期三,我记得清楚,因为丑妮去赶集了,我一人在家啃冷馒头就咸菜。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,屏幕亮起来,显示一个名字:刘大嗓。

我一看这名字,筷子差点掉了。刘大嗓,大名刘金宝,是我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。这小子打小嗓门就大,在村东头喊一嗓子,村西头都能听见他妈喊他回家吃饭。我俩一块儿上树下河,一块儿偷生产队的萝卜,一块儿挨揍,铁得跟一个人似的。后来他不安分,二十岁就跑出去闯荡,天南海北地跑,干过工地,倒过服装,开过饭馆,几十年下来,听说发了财,在南方安了家,成了大老板。

我们这联系就慢慢断了。逢年过节,他偶尔回来一趟,也是匆匆忙忙,见面打个哈哈,说一句“有事儿说话”,可我哪有什么事儿找他?人混好了,咱不能上赶着巴结,那不是我的性子。

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
我赶紧抓起手机,划拉开,还没等我“喂”一声,那头就炸开了:“老蔫!哈哈哈哈!你小子还没死呢!”

那大嗓门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,手机差点没拿住。我赶紧把手机拿远点,也忍不住笑了:“你个狗日的刘大嗓,你都没死,我敢死?”

“哈哈哈哈!”刘大嗓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,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爽劲儿,“怎么样?听说你退休了?退了好啊,咱们这岁数,该歇歇了!”

“歇啥呀,骨头都闲散架了。”我跟他抱怨了几句退休后的无聊日子。

刘大嗓在那头拍着大腿说:“闲?闲了好啊!我正琢磨着回趟老家,看看你们这帮老家伙。这样,下周五,我回去,咱们好好聚聚!多少年没正儿八经喝一顿了!”

我一听也来劲了:“行啊!你定地方,我随叫随到!”

“痛快!地方你甭管,我安排!就在县城那个最好的海鲜酒楼,叫什么‘海皇盛宴’的,我请你吃海鲜,喝好酒!咱老哥俩,不醉不归!”

我一听这名头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海皇盛宴?那地方我知道,开在县城最繁华的街上,门脸金碧辉煌的,门口站俩穿旗袍的大闺女,我每天溜达路过都不好意思往里瞅一眼。听说那地方,随便吃一顿没个三五千下不来。我一个月退休金刚够进去喝碗稀饭的。

“大嗓,那地方……太贵了吧?咱换个实惠点的地方,街口那家铁锅炖就挺好。”我赶紧说。

“贵?贵怕啥!老子现在穷得就剩钱了!哈哈哈!”刘大嗓笑得肆无忌惮,“老蔫,跟你说,我请客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,甩开腮帮子造就完了!咱们这把年纪,吃一顿少一顿,还扣扣搜搜的干啥?就这么定了!”

我还没来得及再说啥,他那边好像有人叫他,急匆匆说了句“下周五见”,啪就把电话挂了。

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我愣了半天神。这刘大嗓,还是那个炮仗脾气。可是去那海皇盛宴,我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?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冷馒头,馒头渣掉了一裤子。

晚上丑妮回来,我跟她说了这事儿。她正在和面,一听海皇盛宴,手停了下来,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:“那个地方?刘金宝这是发了多大的财?请你去那儿吃饭,葫芦里卖的啥药?”

“能有啥药,老哥们儿叙叙旧呗。”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也犯嘀咕。

丑妮哼了一声:“叙旧?叙旧用得着去那种地方?我可跟你说,他要是让你掏钱,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。”

“他说的他请客嘛。”我嘟囔着。

“他说的?他那嘴,跑火车跑了一辈子,你信?”丑妮又开始揉面,案板被她揉得咚咚响,“反正你自个儿掂量着办,别让人给算计了。”

让丑妮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更七上八下了。刘大嗓会算计我吗?应该不会,我们可是一块儿穿着开裆裤长大的。可人呐,是会变的。几十年不见,谁还知道谁心里想的是啥?

日子过得贼快,一转眼就到了周五。这几天我都没睡好,翻来覆去就想这事儿。去?还是不去?去吧,那地方实在吓人,我这身旧衣裳往那儿一站,跟要饭的似的。不去吧,刘大嗓那脾气,能把电话打爆,骂我不是东西。

最后我还是决定去。管他呢,是刀山是油锅,闯一闯。为了壮胆,我把压在箱底的那件呢子中山装翻了出来。这还是十年前丑妮给我做的,料子是好料子,就是样式老了点,但好在干净整齐。穿上了,对着镜子照了照,还行,像那么回事儿。丑妮又拿湿毛巾给我把皮鞋擦了擦,这双皮鞋买了五年,穿的次数不超过十回。

“去吧,少喝酒,多吃菜,早点回来。”丑妮帮我抻了抻衣领,叮嘱着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揣上手机和二百块钱,这钱是丑妮给的,说万一有个啥情况,别太寒酸。

出了门,天已经擦黑了。县城街灯次第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。我背着手,慢慢朝那条最繁华的街走去。海皇盛宴的招牌老远就看见了,巨大一个霓虹灯螃蟹,张牙舞爪的,闪得人眼晕。门口停了一溜小车,都是黑亮黑亮的,把我的影子照得歪歪扭扭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刚要往里走,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就迎上来了,上下打量我一番:“大爷,您……找人?”

“吃饭。”我说。

“您有预定吗?”

“有……我朋友订的,姓刘,刘金宝。”我有点心虚。

小伙子拿起对讲机问了一下,然后立刻换了笑脸:“刘总的客人,这边请,三楼,蓬莱阁包间。”

我跟在他后头进了大厅。这一进去不要紧,我差点让那富丽堂皇的装修晃瞎眼。好家伙,那水晶大吊灯,那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,那墙上花里胡哨的画,还有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,甜丝丝的,熏得我有点头晕。我脚下这双旧皮鞋踩在那光溜溜的地面上,吧嗒吧嗒响,每一声都让我觉得特别刺耳。

小伙子领着我上了电梯,电梯里也铺着软软的地毯,四面都是镜子,照出我这张写满了局促的老脸。我赶紧低下头,不敢看。

到了三楼,推开蓬莱阁的包间门,我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
包间大得能摆两桌麻将,当中一张巨大的圆桌,雪白的台布,银光闪闪的餐具,桌子中间还摆着一盆插花,那花新鲜得还带着露水珠子。最吓人的是靠墙那一排酒柜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子,花花绿绿的,好多洋文。旁边还站着俩服务员,穿着旗袍,开叉开到这儿,我就不说了,反正挺高的。俩姑娘长得也水灵,一见我就弯腰鞠躬:“欢迎光临。”

我吓得一哆嗦,差点没转身跑了。这阵仗,哪是吃饭,这是上朝啊!

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,最里头靠窗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人,大高个,将军肚,穿着一身绸缎的对襟褂子,手里捻着一串黑亮的珠子,红光满面,声如洪钟:“老蔫!我的个老兄弟诶!你可算来了!”

正是刘大嗓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抱住我,那股子力气,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勒散架。他身上一股子浓烈的香味,混合着烟草味,跟这包间里的味儿搅在一起,更冲了。

“大嗓……撒手……喘不过气了……”我拍着他的背。

他这才松开我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我,那眼神,热烈得跟看相好的似的:“精神!还是这么精神!老样子,没变!”

“你可是大变样了。”我看着他这通身的气派,实话实说。

“哈哈哈!胖了,老了!走走走,上座!”他拉着我就往主位上摁。

“别别别,我坐这儿就行。”我赶紧推辞。

“你跟我客气个球!咱俩谁跟谁!”刘大嗓硬把我按在了主位上,他自己坐到了旁边,然后冲那俩服务员一挥手,“上菜!按我那个最高标准来!”

服务员赶紧应声,扭身出去了。包间里就剩我俩了。刘大嗓给我倒茶,那茶杯小得跟酒盅似的,我拿起来都不敢使劲,怕捏碎了。

“老蔫啊,你看看这地方,还行吧?”刘大嗓翘起二郎腿,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。

“太……太好了。”我咽了口唾沫,实话实说,“我这辈子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。”

“嗨!这算啥!跟我在南方常去的那些地方比,这也就一般般。”刘大嗓摆摆手,一副见惯大世面的样子,“我说了,请你,就得最好的。咱们兄弟,苦了大半辈子,现在有条件了,就得享受!来来来,喝茶,这茶三千块一斤,你尝尝。”

我手一哆嗦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三千块一斤?我喝的那十块钱一包的茉莉花茶,能买多少包?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,说实话,没尝出啥特别来,就是一股树叶味儿。

“怎么样?”他盯着我问。

“好……好喝。”我言不由衷地说。

“好喝就行!”刘大嗓又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包间里回荡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
我放下茶杯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友,心里头那点重逢的喜悦,开始被一种深深的不安给盖过去了。这顿饭,恐怕不是那么好吃的。刘大嗓这么铺排,到底图个啥?我李老蔫一个穷退休老头,有啥值得他这么下本钱的?

灯光太亮,照得我心里那点藏在暗处的念头,无处遁形。我那颗蔫巴了半辈子的心,此刻七上八下,乱成了一锅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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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海皇盛宴

我这头正想着,包间的门就开了。两个服务员端着托盘,跟踩着鼓点儿似的,一扭一扭地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放着几碟子小菜,分量少得可怜,但摆得是真好看,跟画儿一样。一个碟子里放着几片切得飞薄的肉,红白相间;另一个是几根绿油油的菜心,上面淋着亮晶晶的汁儿;还有一碟黑乎乎的东西,看着像是海里的玩意儿。

“来来来,老蔫,先吃几个冷盘,垫垫肚子。”刘大嗓拿起筷子招呼我,“这是西班牙火腿,你尝尝,空运来的。还有这个,冰镇芥蓝,清爽。这个就厉害了,深海辽参,先给你开开胃。”

我盯着那盘黑乎乎的海参,心里直突突。辽参?这东西我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,说是什么大补之物,一根得好几百。这哪是开胃,这简直是吃钱啊。

“大嗓,咱……咱这就咱俩人,点这些干啥?太浪费了。”我拿着筷子,不敢下手。

“浪费?请你吃就不叫浪费!”刘大嗓夹起一片火腿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,“吃啊!别愣着!”

我只好夹起一根菜心,放进嘴里。还别说,这菜心冰冰凉凉的,脆生生的,带着一股特殊的鲜味儿,确实比丑妮炒的白菜帮子好吃。我又瞅了一眼那火腿,心里斗争了一下,还是夹了一片。薄薄的一片,放进嘴里,软软的,带着一股咸香和油脂的香气,在舌头上化开。确实好吃,但我一想到这玩意儿可能顶我半个月的菜钱,就有点食不下咽了。

就在我细嚼慢咽那一片火腿的时候,热菜流水一样端上来了。

第一道,一只巨大的龙虾,那龙虾身子比我胳膊还粗,红彤彤的,趴在盘子里,周围是一圈炸得金黄的馒头丁儿。服务员报菜名:“芝士伊面焗澳龙,请慢用。”

刘大嗓筷子一挥,先给我夹了一大块龙虾肉:“这玩意儿肉瓷实,趁热吃!”

我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龙虾肉,上面还拉着奶酪丝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吃龙虾,还是在这种情形下。咬了一口,确实鲜美,肉紧实弹牙,可我这心里,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。

紧接着,又上来一条鱼。那鱼长得怪模怪样的,扁扁的,上面浇着滚烫的豉油,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丝。服务员说:“清蒸东星斑。”

刘大嗓给我介绍:“这鱼不便宜,野生的,你尝尝,嫩得很。”

我尝了,是嫩,入口即化。但我没吃出跟菜市场卖的那三十块一条的鲈鱼有多大区别。

然后又是什么葱烧海参、鲍鱼红烧肉、木瓜炖雪蛤……一道道菜,名目繁多,有些我听都没听过。每一道菜上来,刘大嗓都热情地给我介绍,言语间透着一种我无法企及的优越感。他越热情,我越不自在,感觉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椅子,是针毡。

桌子那么大,菜那么多,可就我们俩人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混合着包间里那股高级香水味儿,让我胃里有点翻腾。

“酒呢?把我存的酒拿上来!”刘大嗓冲服务员喊了一声。

一个服务员应声出去,不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瓶酒进来了。那酒瓶子我看不懂,上面全是外国字。刘大嗓接过来,摩挲着瓶身,一脸陶醉:“老蔫,今天让你开开洋荤。这可是好东西,路易十三,我藏了好几年的。咱哥俩今天把它干了!”

路易十三?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这名儿我好像在哪个电视剧里听过,说是天价。我赶紧按住他开酒的手:“大嗓!使不得!这酒太贵了!咱喝点普通的就行,二锅头就挺好!”

“二锅头?”刘大嗓拨拉开我的手,一脸嫌弃,“那是啥玩意儿?能喝吗?老蔫,你辛苦一辈子,也该享受享受了。这酒,就得配今晚这菜,配你我这情谊!”

他不由分说,让服务员把酒开了。那瓶子盖一开,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,确实香,但闻在我鼻子里,却像是一沓沓烧掉的钞票味儿。

服务员拿过来两个大肚子的玻璃杯,给每人倒了小半杯。刘大嗓端起杯子,轻轻摇晃着,对着灯光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:“看看这挂杯,多漂亮。你闻闻,这果香,这橡木香……啧,人间极品。”

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杯子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子冲鼻子的酒精味儿混杂着木头的味道,呛得我直皱眉。我哪有他那份雅兴?我看着他那张沉浸在享受中的胖脸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:这酒,是喝给我看的吗?

“来,老蔫,咱走一个!”刘大嗓举起杯,“为了咱们几十年的交情,干了!”

我只好也举起来,跟他碰了一下。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跟我的心弦断了似的。他仰脖喝了一大口,闭着眼睛咂摸了半天滋味,一脸满足。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,那酒液像火一样烧过喉咙,辣得我直咧嘴。说实话,除了辣和冲,我没尝出任何跟二锅头不一样的好处来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刘大嗓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,从我们小时候偷王老蔫家的枣,到去河里摸鱼差点淹死;从他出去闯荡睡火车站、啃冷馒头,到后来时来运转,如何抓住机会发了家。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,声情并茂,我听得却是心惊肉跳。

他说他现在生意做得很大,涉及好几个行业,什么房地产、金融、贸易,身家有多少个亿。这次回来,一是看看老朋友,二是考察一下老家的投资环境,看看有没有什么项目可以做。

“老蔫,你是不知道啊,人到了我这个位置,钱就是个数字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用手指头敲着桌子,“现在求的是什么?是健康,是情谊!我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,一个个虚头巴脑的,哪像咱们这光屁股长大的情分实在?所以我就特别想你,想咱们小时候的事儿。”
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眶都好像有点红了。我看着他,心里却更加犯嘀咕。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铺垫了这么多,到底想说什么?

我闷头吃菜,不敢接话。那盘里的鲍鱼,嚼在嘴里像橡皮,啥味儿也没有了。空气里飘荡的路易十三的酒香,也变得有些腻人。

“老蔫,你怎么不说话?光顾着吃。”刘大嗓看我一直不吭声,给我又倒上酒。

“我……我听着呢。”我抬起头,笑了笑,“你现在是大老板了,过的日子,我想都想不出来。”

“什么大老板,都是虚名。”他摆摆手,突然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,“老蔫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来了,正题终于来了。我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啥事儿?你说。”

“我听说,你小舅子,赵大壮,现在是不是在县规划局当个什么……副局长?”他笑眯眯地看着我,那眼神,跟刚才叙旧时的热乎劲儿完全不同了,带着一种精明和算计。

我一愣,没想到他会问起赵大壮。赵大壮是丑妮的弟弟,确实在规划局上班,前两年刚提了副局。但这小子为人死板,不通人情,跟我这个姐夫关系也一般,除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,平时基本没联系。

“啊……好像是吧。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单位的事儿。”我含含糊糊地说。

“你看你,自己家里人还不清楚。”刘大嗓笑着拍了拍我肩膀,“大壮现在可是实权派,手里有权啊。我呢,这次回来,看中了城西那片地,老农机站那块地,听说要重新规划?我想拿下来,开发个高档小区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我听得却是恍然大悟。

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!

什么老友情谊,什么叙旧,什么健康情谊,全他妈是幌子!他是冲着城西那块地,冲着赵大壮手里的审批权来的!他知道我跟赵大壮的关系,想通过我来搭桥铺路,疏通关系!

我脑子里像过电一样,把今晚的一切都串起来了。这奢华的酒楼,这昂贵的酒菜,他那夸张的热情,那看似推心置腹的叙旧,所有的一切,都是铺垫,都是前戏,都是为了现在这句话!

我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,但又立刻被一种巨大的悲凉给浇灭了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,却还得陪着笑脸。我李老蔫活了一辈子,虽然没啥本事,但最看重的就是个脸面,就是个实诚。我把你当兄弟,你却把我当梯子?

我攥紧了手里的酒杯,那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。我看着刘大嗓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胖脸,感觉越来越陌生,越来越模糊。我们之间,何止隔了这满桌的山珍海味?简直隔了一整个人生,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空气好像凝固了。背景音乐那悠扬的萨克斯,也显得格外刺耳。我慢慢地把酒杯举到嘴边,抿了一口,那辛辣的液体再次灼烧着我的喉咙,却让我冷静了下来。

“大嗓,”我放下杯子,看着他的眼睛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生意上的事儿,我不懂。大壮那边,我也说不上话。我就是一个退休的糟老头子,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。”

刘大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瞬间又恢复了原样:“你看你,谦虚了不是?你可是他亲姐夫!姐夫说话,他能不听?老蔫,这事儿要是成了,哥哥我亏待不了你。给你干股,分红,或者直接在小区里给你留一套最好的房子,让你跟嫂子安度晚年,怎么样?”

他把“好处”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。

我这下彻底心凉了。

我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,看着那只只剩下空壳的龙虾,看着那条被吃得只剩骨架的东星斑,看着那个昂贵的路易十三酒瓶。这些东西,刚刚还让我感到不安和局促,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讽刺。它们像是一堆精美的道具,搭建起了一个虚幻的舞台,上演着一出名为“情谊”的戏码,而目的,不过是背后那冰冷的交易。

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吐出来。

我不能再待下去了。再待一秒钟,我都觉得呼吸困难。

“大嗓,”我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,“我肚子有点不舒服,可能是刚才那个生蚝吃坏了,我得去趟厕所。”

我尽量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。

刘大嗓愣了一下:“不舒服?要不要紧?我让他们给你弄点药?”

“不用不用,我去趟厕所就好,老毛病了。”我站起身,冲他摆摆手,不等他再说什么,拉开包间的门,逃也似的走了出去。

一出门,那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味儿被走廊里相对清凉的空气一冲,我整个人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大口喘着气。身后那扇华丽的门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
我快步走向洗手间,不是为了上厕所,而是为了想个脱身的法子。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。什么龙虾鲍鱼,什么路易十三,都他妈是钩子,是鱼饵!

我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,冰冷的水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、疲惫又带着几分愤怒的脸,心里做出了决定:走,马上走。这出戏,我不陪他演了。

可是直接走,太不给面子了,毕竟是几十年的发小,虽然变了味儿,但彻底撕破脸,我也做不出来。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。

我掏出手机,想给丑妮打个电话,让她配合我一下。但转念一想,不行,刘大嗓那嗓门,万一听见了更麻烦。

我琢磨了一下,决定先下楼,离开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,然后在外面再给他打电话,就说家里有急事,丑妮高血压犯了,得赶紧回去。

主意已定,我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,理了理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,深吸一口气,低着头,快步朝电梯口走去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那双旧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
直到进了电梯,按下一楼,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那三楼的奢华与喧嚣,我这颗悬到嗓子眼的心,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但我知道,这事儿,还没完。刘大嗓,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。
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了一楼,门开了,我像越狱的囚犯一样,大步流星地穿过那富丽堂皇的大厅,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,一头扎进了外面微凉的夜色里。夜风吹来,带着街上烤串和汽车尾气的味道,我贪婪地呼吸着,觉得这寻常的味道,比刚才那满屋子的异香,好闻了不止一万倍。

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霓虹灯螃蟹,它还在不知疲倦地张牙舞爪,嘲笑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我掏出那部老人机,准备给刘大嗓打电话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这通电话,该怎么开口?他那大嗓门,会爆发出怎样的怒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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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巷子里的馄饨

我攥着手机,站在海皇盛宴门口那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下,心里跟开了锅似的。就这么给刘大嗓打电话?他那暴脾气,还不得从三楼直接蹦下来拽我回去?可要是不打,我这不辞而别,也太说不过去了。

正犹豫着,一股凉风顺着领口灌进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这一冷,脑子倒清醒了几分。我快步离开那扎眼的大门口,往旁边一条黑咕隆咚的巷子里钻了钻。巷子里头有几家不起眼的小馆子,这个点儿了,还亮着昏黄的灯,里头传来稀里哗啦的搓麻将声,和一股子呛人的油烟味儿。这味道,才是我熟悉的,接地气的味道。

我找了个墙根蹲下,拨通了刘大嗓的号码。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,那头传来刘大嗓中气十足的吼声:“老蔫?你掉茅坑里了?这么半天!”

他那大嗓门,透过听筒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慌:“大嗓!不好了!丑妮……丑妮她犯病了!”

“犯病了?啥病?要紧不?”刘大嗓的声调立刻变了,急切地问。

“高血压!老毛病了!刚才邻居打电话来,说她在家里头晕得起不来,我得赶紧回去看看!”我一边说,一边心里直念阿弥陀佛,求丑妮千万别打喷嚏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这两秒钟,对我来说比两年还长。我生怕他听出什么破绽,或者直接来一句“我开车送你回去”。

“这……唉!怎么赶这个节骨眼上!”刘大嗓的口气里透着明显的失望和不耐烦,但很快又调整过来,“那你还愣着干啥!赶紧回去啊!要不要我帮你打120?”

“不用不用,我回去看看,吃点药就好了,老毛病。那个……大嗓,实在对不住,今晚这饭……我给糟蹋了。”我故意说得吞吞吐吐,带着万分歉意。

“哎呀,你这说的是啥话!人要紧!饭啥时候不能吃!”刘大嗓在那头豪爽地一挥手(我能想象出他那动作),“你赶紧去,有啥事给我打电话!咱们兄弟,来日方长!”

“哎,哎,那我先走了!你……你慢慢吃。”我如蒙大赦,赶紧挂了电话。

把手机揣回兜里,我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都湿透了。靠着冰冷的墙根,我缓了好一会儿。巷子口的风嗖嗖地吹着,倒把我心里那团乱麻吹得稍微松快了点。可一想到刘大嗓最后那句话“咱们兄弟,来日方长”,我这心就又提了起来。这事儿,怕是没完。

肚子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刚才在那海皇盛宴,光顾着紧张和琢磨心事了,那些个龙虾鲍鱼,吃在嘴里味同嚼蜡,根本没填饱肚子。反倒是在这清冷的巷子里,被油烟味儿一勾,馋虫倒是上来了。

我站起身,拍了拍蹲麻了的腿,顺着巷子往里走了几步。巷子深处,一盏白炽灯泡在风里微微晃荡,照着一个小吃摊。摊子很小,就一辆三轮车改装成的,上面支着个热气腾腾的锅,旁边摆着两张矮桌,几个塑料凳子。一个扎着围裙的妇人正在埋头包馄饨,动作麻利。旁边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王记鲜肉馄饨。

这景象,这人间的烟火气,让我一下子觉得活过来了。刚才那金碧辉煌的包间,那些精致的菜肴,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,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。只有这破旧的小摊,这热腾腾的锅气,才是我李老蔫该待的地方。

“老板,来碗馄饨,大份的!”我走过去,在一张矮桌前坐下。

“好嘞!您稍等!”妇人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数了十几个圆滚滚的馄饨丢进锅里。

我坐在那冰凉的塑料凳子上,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水汽,闻着那熟悉的骨头汤的香味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我掏出烟,是那种最便宜的红梅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我想起了很多事。

我想起我和刘大嗓的小时候。那时候我们村叫蛤蟆屯,穷得叮当响。我们俩成天在一块儿疯跑,他上树掏鸟窝,我就在下面接着;我下河摸泥鳅,他就在岸上看着衣服。有一年夏天,我们俩嘴馋,去偷生产队的西瓜,结果被看瓜的王老蔫(跟我同名,但不是我)发现了,拎着棍子追了我们二里地。我们俩吓得屁滚尿流,躲在一个土沟里,大气不敢出。后来天黑了,我俩才敢出来,西瓜没偷着,还摔了一身泥。刘大嗓那会儿瘦得跟猴儿似的,他拉着我说:“老蔫,别怕,等我以后发了财,买一车西瓜,咱俩躺着吃!”

那时候的情谊,是真的。穷得叮当响,但心里头热乎。一块儿分一块烤红薯,都觉得是人间美味。

可什么时候,这东西就变了味儿了呢?

也许是从他出去闯荡开始。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回来,排场越来越大。开始是坐长途汽车,后来是自己开小车,再后来是带司机。说的话也从“老蔫,咱去河里洗澡啊”变成了“老蔫,最近在哪儿发财啊”。

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这道理我懂。他混好了,我打心眼里为他高兴。可我高兴的是他这个人过得好,不是因为他有钱了能请我吃龙虾喝洋酒。更不是因为他有钱了,就可以拿这些来跟我做交易。

我李老蔫是穷,是没啥本事,但我不是那种能用钱收买,能用情谊交换利益的人。他那句“你可是他亲姐夫”,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。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?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?我那小舅子赵大壮,虽然跟我不亲,但人家是公职人员,干的都是按章办事的事儿。我要是真去开这个口,不成搞歪门邪道的了?别说大壮不可能答应,就算他答应,我这脊梁骨也得被人戳一辈子。

“您的馄饨,小心烫。”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我面前。

大海碗,汤清亮亮的,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星星点点的油花,十几个皮薄馅大的馄饨挤在碗里,看着就实在。我掐灭了烟头,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气,塞进嘴里。

猪肉馅的,不掺杂太多调料,就是纯粹的肉香。馄饨皮滑溜筋道,汤是骨头熬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鲜甜。我一口一个,吃得满头冒汗。这才是人吃的东西,踏实,舒坦。刚才那些山珍海味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吃进肚子里都是虚的。

一碗馄饨下肚,浑身都暖和起来,心里的那点疙瘩也好像被这热汤给化开了不少。我结了账,六块钱。比起那不知道多少个零的龙虾宴,这六块钱,让我吃得心安理得。

我沿着原路往回走,夜已经深了。县城里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路过海皇盛宴那条街,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,不想再多看那地方一眼。

回到家,屋里静悄悄的。丑妮还没睡,靠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,她手里拿着个鞋垫在纳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
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:“回来了?这么早?还以为你们得喝到半夜呢。”

我换了拖鞋,走过去,瘫在旁边的沙发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“别提了。”

丑妮放下手里的活计,上下打量着我:“咋了?看你脸色不对劲。跟刘金宝闹别扭了?”

“闹别扭倒没有。”我点了根烟,把今晚的事儿,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。从进门那阵仗,到那一桌子吓人的菜,再到那瓶天价的路易十三,最后到刘大嗓图穷匕见,提出要找我小舅子赵大壮办事儿。

丑妮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等我说完,她半天没吭声。最后,她把手里的鞋垫往茶几上一拍,骂了一句:“这个刘大嗓,我就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!”

“人家现在是大老板,咱是高攀不起了。”我苦笑一声,吐出一口烟。

“呸!什么大老板!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!还想拉你去走歪门邪道?他可打错了算盘!”丑妮气哼哼地说,“你没答应他吧?”

“我能答应吗?我借口你高血压犯了,跑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“这就对了!”丑妮一拍大腿,“他要是再找你,你就往我身上推,就说我管得严,不许你掺和这些破事儿!”

我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,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。这才是跟我过了一辈子的女人,实在,明白。她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她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

“大壮那边,你千万别去说。”丑妮叮嘱我,“他那个人,死脑筋,你说了也白说,还落个不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点头。我跟赵大壮那关系,也就是个面子上的亲戚情分。让我去跟他开口求这种事,比杀了我还难受。

关了电视,我们老两口洗洗就躺下了。灯一关,屋里一片漆黑。丑妮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,她心思浅,不存事儿。我却是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
眼前总晃着刘大嗓那张胖脸,还有他那句“咱们兄弟,来日方长”。这话听着亲热,可细品品,里头总透着一股子不甘心和“后会有期”的威胁。今天这关我是用“丑妮犯病”混过去了,下次呢?他要是再打电话,再约我出去,或者直接上门来,我该怎么应付?

还有那满桌子的山珍海味,那瓶烧钱的路易十三。这些东西,对我这样的人来说,不是享受,是负担,是枷锁。它压得我喘不过气,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,被他任意摆布。他想用这些东西来抬高他自己,来铺垫他的真实目的。可这些东西,真的比我们小时候一起啃的烤红薯更香吗?

我想起巷子里那碗六块钱的馄饨,那热腾腾的汤,那实在的肉馅。那才是生活本来的味道。人活一世,求的不就是个心安理得,踏实舒坦吗?靠山珍海味堆砌起来的面子和人情,终究是虚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
刘大嗓变了,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。也许在他眼里,我也变了,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。我们之间那几十年的情谊,在现实的利益面前,薄得像张纸,一捅就破。

夜,静得可怕。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春声,凄厉又刺耳。我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这退休后的第一场“老友聚会”,就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收场了。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聚会,也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刘大嗓。

也许,有些人,走着走着,就散了。有些情分,处着处着,就淡了。不是谁变了心,而是路不同了。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我们之间,隔着的那道鸿沟,靠一顿昂贵的海鲜大餐,是填不平的。

这么一想,心里反倒释然了一些。算了,不想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刘大嗓再有本事,总不能把我绑了去吧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可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,像一锅粥。远处,隐约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,悠长又苍凉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,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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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鳖盖山的风

一连好几天,刘大嗓都没再来电话。我这心里,像是悬着块石头,不上不下的。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知难而退,把我这糟老头子给忘了?但转念一想他那个脾气,又觉得没那么简单。他那种人,不达目的不罢休,指不定在憋什么别的招呢。

丑妮看我在家魂不守舍的,就骂我没出息:“他还能吃了你?把心放肚子里!该干啥干啥去!”

我想想也是,为了这点破事儿,把自己愁出个好歹来,不值当。可“该干啥”呢?退休后的日子,就像一盘忘了放盐的菜,寡淡无味。公园看下棋、溜达臭水沟,这些事儿干多了也腻歪。

这天早上,我正蹲在门口刷牙,看着远处城西边那一片灰蒙蒙的山影子发呆。那是鳖盖山,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。山不高,像个倒扣的鳖盖,因此得名。山上没啥景致,就是些杂树野草,还有几块撂荒的地。

突然心里一动,何不上山转转去?好些年没去了,就当是散散心,躲清静。

我把这个想法跟丑妮一说,她白了我一眼:“抽风呢?那荒山野岭的有啥好去的?”

“你不懂,我去找找回忆。”我故作深沉地说了句。

丑妮“噗嗤”一声笑了:“还找回忆?你那回忆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?行了行了,去吧,别摔着就行。”

我换了双解放鞋,找了顶破草帽扣在头上,揣上瓶水和两个馒头,背着手就出了门。

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城西走,出了县城,柏油路变成了土路,两边的楼房也变成了庄稼地。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,一眼望过去,黄灿灿的一片,显得有点荒凉。空气里有股子泥土和麦秸混合的味道,热烘烘的,吸进肺里,却觉得格外舒畅。

路越走越窄,也越来越安静。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在地里忙活的农人,也都是上了年纪的,戴着草帽,弯着腰,像长在地里的老树根。他们抬头看我一眼,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。
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就到了鳖盖山脚下。抬头望去,山还是那座山,只是感觉比我记忆里矮了不少,也更秃了。以前山上还有不少松树,现在好像被砍了不少,留下一个个光秃秃的树桩子,远远看着像一块块伤疤。山脚下那条小溪也干涸了,只剩下满是鹅卵石的河床,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。

我寻了条还算平缓的小路上山。路两边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,人走过去,哗啦啦地响,惊起几只蚂蚱,四处乱蹦。没走多远,我就开始喘了,额头上也冒了汗。到底是上了年纪,不比当年了。我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,摘下草帽扇着风,呼哧呼哧喘粗气。

山风阵阵吹来,带着一股子艾草和野花的混合气味,凉丝丝的,吹在身上很舒服。极目远眺,整个县城都尽收眼底。那些火柴盒一样的楼房,那条闪着光的臭水沟,还有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。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安静。刚才在山下时心里的那些烦躁和不安,好像也被这山风吹淡了一些。

我歇够了,站起来继续往上爬。快走到山顶那片废弃的采石场时,我发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,影影绰绰有个人影。那人也戴着草帽,猫着腰,像是在挖什么东西。

这荒山野岭的,怎么还有人?我有点好奇,咳嗽了一声,走了过去。

那人听见动静,直起身子转过头来。是个老头,看着比我还老,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,又深又密。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,透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粗粝感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手里拿着把小铲子,身边放着个竹篓子。

老头看见我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老哥,你也上山来耍?”

“啊,闲着没事,上来溜达溜达。”我说,“老哥你这是……挖野菜?”

“挖点草药。”老头指了指篓子里的几根草根树皮一样的东西,“我这腿脚,老毛病了,一到阴天下雨就疼,弄点草药回去泡酒擦擦。”

我走近了,低头看看他篓子里那些根根草草的,我一个也不认识。我掏出烟,递给他一根:“来一根?”

老头也不客气,接过去,凑着我递过来的火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眯缝着眼睛,上下打量着我:“看你不像是常来这儿的人,家是哪儿的?”

“就县城的,退休了,没事儿,回来看看。”我说,也给自己点上一根。

“县城?那可是好地方。”老头嘿嘿一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不过我看你这脸色,可不像是在享清福的样子。愁眉苦脸的,遇上啥烦心事了?”

嘿,这老头眼睛倒毒。我苦笑一声,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:“让老哥你看出来了。也没啥大事,就是……一些老哥们儿之间的事儿,烦人。”

老头也不追问,吐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人啊,活这一辈子,烦心的事儿多了去了。尤其是这人和人之间的事儿,最是缠人。老话说得好,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你现在退了,没了那层皮,有些人,有些事,自然就看清楚了。”

他这话,平平淡淡,却一下子戳进了我心窝子里。我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老哥你说得对啊。几十年的交情,临了临了,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。人家请你吃顿饭,山珍海味,好酒好菜,可那饭,吃得堵心啊。”

“哦?”老头挑了挑眉毛,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“山珍海味还堵心?看来这顿饭不简单。是他求你办事儿?”

我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老头呵呵一笑,露出一副“过来人”的神情:“这事儿不新鲜。人跟人打交道,无非就是个‘利’字。尤其是有钱人,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凭什么平白无故请你吃好的?总有图头。”

他弹了弹烟灰,接着说:“我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,看山下的人,就跟看蚂蚁搬家似的。熙熙攘攘,皆为利来,皆为利往。以前生产队那会儿,大家一样穷,反倒齐心。后来能发财了,人心就活泛了,也散了。你那朋友,是发了财了吧?”

“嗯,大老板。”我闷闷地说。
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,“他那个世界,跟你不一样了。他眼里看到的是地,是钱,是关系。你眼里看到的是情分,是脸面,是过去。你们俩,就说不到一块儿去了。人家用的是生意场上那一套,讲究的是投入和产出。请你吃饭,那是投入。求你办事,那是想产出。你要是办不成,或者不给他办,在他眼里,就是你这笔‘投入’亏了。”

老头这番话,说得我目瞪口呆。我没想到,在这荒山野岭,能从一个挖草药的老农嘴里,听到这么透彻的话。他把刘大嗓的心思,把这件事的本质,看得一清二楚。我心里那些纠结、困惑、愤怒,被他这几句话就给点明白了。

是啊,刘大嗓用的就是生意场上那一套。他跟我谈的不是感情,是交易。亏我还一直在那儿用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来看他,难受得不行。从根上,我们看这件事的角度就不一样。

“那……老哥,你说我该咋办?”我忍不住问,像是在迷雾中抓住了一根稻草。

“咋办?”老头又笑了,笑得很坦然,“该吃吃,该喝喝,该咋过咋过。你又不欠他的,又不图他啥,你怕啥?他能把你咋地?最坏的结果,不就是不跟你来往了吗?这样的人,不来往了,是好事儿,省心。人活到咱们这岁数,最要紧的是心里头舒坦。那些虚头巴脑的情分,那些看着好看吃着堵心的饭菜,都他娘的是累赘,趁早扔了干净。”
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你看这山,这风,这草,哪一样不比人的心思干净?心里不痛快了,就来山上走走,看看天,望望远,啥烦恼都没了。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炷香,但有时候,那口气争不来的,不如就咽下去,换成个响屁放了,也松快。”

老头这话糙,理却不糙。我听了,心里像是打开了一扇窗,亮堂多了。是啊,我怕啥呢?我李老蔫,上无愧于天,下无愧于地,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我不想巴结谁,也不想算计谁,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日子。他刘大嗓能奈我何?

“老哥,听你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敞亮多了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
“想开了就好。”老头拎起他的竹篓子,“人这一辈子,就跟这地里的庄稼似的,一茬一茬的。该来的来,该走的走,别太放在心上。行了,不早了,我得下山了。”

“老哥,还没请教你贵姓?”我赶紧问。

老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:“山野村夫,没啥名姓。有缘再见吧。”

说着,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茂密的蒿草丛中,只留下沙沙的脚步声,和风里那淡淡的烟草味儿。

我坐在石头上,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,愣了半天神。山风呼呼地吹着,吹乱了我的头发,也好像吹散了心里积攒多日的阴霾。

这趟鳖盖山,没白来。

我站起身,看着山下那个被缩小了的县城,那个藏着海皇盛宴的地方,突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了。刘大嗓的龙虾和路易十三,在我心里,也好像褪去了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,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——不过是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。

我又在山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西斜,山风开始变凉,我才慢慢地下了山。回家的路上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路过那条臭水沟,闻到那股熟悉的酸腐味,也不觉得那么难闻了。这才是真实的生活,有臭味,有喧嚣,但胜在踏实。

远远看见自家那栋老居民楼的灯光,我这心里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切的安宁。丑妮肯定做好了饭在等我,也许是一锅热腾腾的面片子,也许是一盘简单的土豆丝。那些,才是我李老蔫该吃的,吃了心里不堵的饭。

至于刘大嗓,还有他那没完没了的“兄弟情谊”,随他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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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灶台边的烫伤

从鳖盖山回来,我这心里的石头算是搬开了一半。山上那不知名的老哥几句话,像是一把快刀,斩断了我心里那团乱麻。是啊,我怕啥呢?我一个吃退休金的老头,既不求他刘大嗓升官,也不靠他发财,他还能把我咋地?最不济,不就是翻脸不认人,几十年的老交情一笔勾销吗?这样的交情,勾销了也罢。

想通了这一层,我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。回家吃饭也香了,睡觉也踏实了。丑妮看我脸色由阴转晴,也放了心,不再天天拿话敲打我。

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节奏。我每天还是去公园看人下棋,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,沿着臭水沟来回溜达。但心境不一样了,以前觉得这些是无聊,现在倒品出点清闲自在的味道来。

这天早上,我正在家里翻一本旧得掉渣的《隋唐演义》,看得津津有味。正看到程咬金三板斧这一段,手机又响了。我拿起手机一看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刚放下去的那块石头,又堵了上来。

屏幕上来电显示三个字:刘大嗓。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我盯着那个名字,让它响了足足有十几秒。接,还是不接?脑子里闪过山上老哥的话——“你又不欠他的,又不图他啥,你怕啥?” 对,我怕个球!

我深吸一口气,划开了接听键,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:“喂,大嗓啊。”

“老蔫!哈哈哈哈!”电话那头,刘大嗓那标志性的大笑声又炸开了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,但这次,我听出了一丝不同,那笑声里,好像少了点之前的狂妄,多了几分刻意的亲热,“嫂子咋样了?身体没事吧?”

“没事了,老毛病,吃了药就好了。那天……实在不好意思。”我顺嘴胡诌着。

“没事就好!没事就好!咱们谁跟谁,还说这个!”刘大嗓在那头大大咧咧地说,“我这两天忙啊,跟县里几个领导见了个面,谈了谈项目的事儿。这不,刚抽出点空,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
他这话,像是无意中透露,又像是在向我展示他的“能量”。我听着,没接茬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老蔫,今天晚上有空没?咱再聚聚?”刘大嗓果然又提出了邀请,但这次他好像学乖了点,没再说去海皇盛宴那种地方,“咱不去那些假模假式的地方了,我昨天发现一个土菜馆,就在老街那块儿,做的本地菜那叫一个地道!炖的土鸡,香!烧的河鱼,鲜!咱哥俩儿去那儿,好好喝点,就咱俩,不带别人,叙叙旧!”

听听,这回不说海鲜洋酒了,换土鸡河鱼了。地方也从金碧辉煌的“海皇盛宴”换成了老街的“土菜馆”。他这是琢磨过味儿来了,知道上次那排场把我吓着了,这回改成走“亲民路线”,想用“接地气”来重新拉拢我。

我心里明镜似的,他这是换了套打法,但目的没变。不过,直接拒绝,好像又显得我太小气,太不给面子。毕竟人家这回姿态放低了,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。去就去,我倒要看看他这回葫芦里还想卖啥药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老子心里有谱了,怕你不成?

“行吧,老街那边我熟。”我应了下来,“几点?”

“六点!就六点!我待会儿把地址发你手机上!不见不散啊!”刘大嗓见我答应了,声音立刻高了八度。

挂了电话,丑妮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又是刘金宝?”

“嗯,约我晚上吃饭,这回是土菜馆。”我说。

丑妮哼了一声:“换汤不换药。你自个儿长点心眼,别又让人给绕进去。”

“知道了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。”我冲她摆摆手。

傍晚,我换了身更家常的衣服,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旧衬衫,一条宽松的灰裤子,脚上蹬着布鞋,溜溜达达地就去了老街。

老街是县城最老的一片区域,房子都矮矮的,巷子窄窄的,地上铺着磨得光滑的青石板。一到晚上,各种小馆子、理发店、修鞋摊子都亮起了灯,人声嘈杂,充满了市井的活力。空气里混杂着炖肉的香气、煤球炉子的硫磺味和公共厕所飘来的淡淡异味,这种混搭的烟火气,让人觉得格外真实。

刘大嗓说的那家土菜馆就在老街中段,门脸不大,外面挂着两个红灯笼,上头写着“老味道”三个字。掀开竹帘子进去,里头也就摆了七八张木头桌子,墙上糊着旧报纸,顶上吊着个晃晃悠悠的白炽灯泡,光线昏黄。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,都在大声划拳劝酒,热闹得跟蛤蟆坑似的。

刘大嗓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角落的一张桌子旁。他今天穿得也“朴素”了不少,一件条纹Polo衫,一条休闲裤,手腕上那串明晃晃的珠子也不见了,脸上堆着笑。看到我,他站起身,大嗓门响起:“老蔫!这儿呢!”

我走过去坐下,环顾了一下四周:“这地方不错,看着就实在。”

“那可不!我跟你说,找这种地方,才见功夫!”刘大嗓得意地笑笑,拿起菜单递给我,“看看,想吃啥,随便点!他家的招牌菜,土鸡炖蘑菇,红烧野生杂鱼,都是一绝!”

我接过菜单,看了看,价格确实亲民多了,都是几十块钱的菜。我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不露声色,随便点了两个家常菜,把菜单还给他。他又加了个炖土鸡和鱼,要了一瓶本地的粮食酒。

菜上得很快。那土鸡确实炖得烂乎,汤上面飘着一层黄黄的油花,闻着就香。杂鱼也新鲜,红烧得酱色浓郁,看着就有食欲。刘大嗓给我倒了杯酒,这次不是什么路易十三了,就是普普通通的玻璃瓶白酒,入口辛辣,但带着粮食的醇香。

“来,老蔫,咱先走一个。上次那事儿,哥哥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刘大嗓端起酒杯,姿态放得很低。

我跟他碰了一下杯,抿了一口酒,辣得呲了呲牙。

“老蔫啊,”刘大嗓放下酒杯,夹了块鸡肉放在我碗里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感慨的神色,“咱们哥俩,有多少年没像这样,找个这么接地气的地方,安安静静喝顿酒了?”

“是好些年了。”我应着,不知道他要往下说什么。

“我这些年在外面闯荡,看着是风光,挣了点钱,可那心啊,累!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跟那些人打交道,处处得防着,说话得拐八百个弯,累得慌。回过头来想想,还是咱小时候好,光着屁股满村跑,啥心不用操。那时候,多好啊。”

他这话说得好像挺掏心窝子的,脸上也带着一丝真诚的疲惫。他夹起一块鱼肉,小心地剔着刺:“有时候我就想,挣这么多钱有啥用?买不来真心,买不来舒坦。只有跟你老蔫在一块儿,我才能说几句实话,才能想起自个儿是谁。”

我喝着酒,听着他这番“真情告白”,心里头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要是没经过上次那事儿,没听过山上老哥那番话,我可能真就被他这番话给感动了,觉得他是浪子回头,想起了旧日情分。可现在,这些话听在我耳朵里,怎么听怎么像是铺垫,像是演戏。他无非是想告诉我:“咱们的关系不一般,是光屁股长大的,所以你得帮我。”

我笑了笑,不置可否地说:“是啊,那时候是挺好的。不过人总得往前看,你现在发达了,也挺好。”

“发达啥呀,也就是看着光鲜。”刘大嗓摆摆手,喝了一大口酒,脸上泛起红光,“老蔫,说实话,城西那片地,我是真心想做。规划方案我都找人做好了,绝对是咱们县城的标杆!县里领导也很支持,现在就是……就是还差规划局那边的一些手续。”

他又把话题绕回来了。我心里冷笑,来了,这回铺垫得更长,更“动情”。他可能以为,换个环境,喝点便宜酒,说几句“掏心窝子”的话,就能把我软化,让我松口。

“大壮那边,我真说不上话。他那个人,六亲不认的。”我把上次的话又搬了出来,语气更加坚定。

“哎呀,我知道大壮的脾气。我也没让你直接去跟他要什么。”刘大嗓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好像怕旁边那桌划拳的人听见似的,“就是……你能不能找个机会,把他约出来,咱一块儿吃个饭?认识认识,交个朋友嘛。多个朋友多条路,对他也没坏处,你说是不是?剩下的,我来谈,绝不让你为难。”

他退了一步,从直接求办事,变成了“约出来吃饭认识一下”。这招更阴。一旦上了他的饭桌,进了他的“场子”,很多事情就更说不清了。而且他这话里,还隐隐带着一丝诱惑,好像在说“对他也没坏处”,暗示着赵大壮也能从中得到好处。
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油光锃亮的脸。这张脸上,带着恳切,带着期待,也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。

“大嗓,”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咱们是老哥们儿,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你是做大生意的,你那些门道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大壮他是公家的人,他有他的规矩。我李老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就图个心里踏实。牵线搭桥这种事,我做不来。要是因为我的关系,让他犯了错误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你也别为难我了。”

我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留丝毫余地。我看到刘大嗓脸上的笑容,一点一点地僵住了。他那双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红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很复杂,有错愕,有失望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。

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。旁边那桌的划拳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老蔫,你……你这话说的,多见外。”刘大嗓干笑了两声,试图缓和气氛,“什么错误不错误的,就是朋友之间正常吃个饭嘛。”

“还是算了吧。”我摆摆手,端起酒杯,“来,喝酒。今天这顿我请你。算是谢谢你上次的款待,也给我个心安。”

我这话,等于是彻底堵死了他的路。这顿饭,我请,划清界限,谁也不欠谁。

刘大嗓看着我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。他可能没想到,我李老蔫,这个在他眼里一直蔫了吧唧、没啥主见的老实人,今天会变得这么“油盐不进”,这么决绝。
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端起酒杯,跟我碰了一下。那“叮”的一声,显得有些沉闷。

剩下的时间,气氛就完全变了。他不再提城西那块地,也不再提赵大壮。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南方生意场上的奇闻异事,我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酒喝在嘴里,如同嚼蜡。那一锅鲜美的土鸡,也好像变了味儿。

这顿饭,就在这种尴尬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了。我掏出钱结了账,两百多块。刘大嗓也没跟我抢,只是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。

走出土菜馆,老街的夜风一吹,我稍微清醒了点。我们俩站在巷口,谁也没说话。

最后,还是刘大嗓先开了口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少了以往的洪亮:“老蔫,你……变了。”

我看着他,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也带着一丝解脱:“大嗓,咱们都变了。这世道变的,由不得咱们。”
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他的背影,很快消失在老街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流里。

我站在巷口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。我知道,我跟刘大嗓之间那点残存的旧情,就在今晚,被我自己彻底掐断了。我们,算是彻底掰了。

回家的路上,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卤肉摊子,我买了半斤猪头肉,打算带回去给丑妮尝尝。她最爱吃这个。不管怎样,日子还得过。跟刘大嗓掰了,我可能失去了一个“有钱的朋友”,但我守住了自己心里那点本分和安宁。

值吗?我觉得,值。

推开门,家里亮着灯,丑妮还在等我。看见我手里拎着的猪头肉,她眼睛一亮: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咋还知道给家里带菜了?”

“碰上就买了。”我把肉递给她,换了鞋。

“跟刘金宝……谈得咋样?”她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掰了。”我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,然后瘫在沙发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。

丑妮愣了一下,随即走过来,挨着我坐下,拍了拍我的腿:“掰了就掰了。那种人,早掰早好。咱不图他的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窗外的夜色,黑沉沉的,但家里的灯光,却照得我心里亮堂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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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馄饨摊的眼泪

跟刘大嗓在土菜馆不欢而散之后,我这日子,才算是真正地消停下来了。手机彻底变成了哑巴,除了偶尔的垃圾短信,再没有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响起。我知道,这回刘大嗓是彻底死了心,把我这顽固不化的老骨头从他那“资源列表”里给划掉了。

心里头轻松了几天,可没过多久,一种更深沉、更黏稠的寂寥感,就像这县城里那条臭水沟的淤泥一样,慢慢把我给淹没了。

以前吧,虽然烦他,但好歹有个事儿惦记着。他那通电话,那顿酒,就像是一块扔进死水潭里的石头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现在石头沉底了,水面又恢复了死寂,甚至连点波纹都没有了。

丑妮看我整天蔫头耷脑的,又开始骂我:“你就是贱骨头!人家缠着你,你烦;人家不来了,你又想!你说你图个啥?”

是啊,我图个啥呢?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也许是彻底看清了人情冷暖之后的那份心寒?也许是为那几十年的交情彻底玩完而感到一丝可惜?

这天傍晚,我又沿着老街那条路溜达。鬼使神差地,又走到了上回吃馄饨的那条黑巷子口。巷子深处,那盏白炽灯还亮着,晃晃悠悠的,像是黑夜里的一点黄豆大小的暖光。

我肚子并不饿,但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,拐了进去。

馄饨摊还是老样子,破旧的三轮车,热气腾腾的锅,两张矮桌,几个塑料凳子。那个扎着围裙的妇人还在,手里麻利地包着馄饨。唯一不同的是,今晚摊子上多了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头,也干瘦干瘦的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工装,袖口都磨毛了。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,面前也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,但他却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好像在哭。

我愣了一下。这大晚上的,一个大老爷们儿,坐在路边摊上掉眼泪,这得是遇上多难的事儿了?

我有点尴尬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倒是那卖馄饨的妇人看见了我,冲我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来了?还是大份的?”

“哎,大份的。”我应了一声,在离那老头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,压低了声音问那妇人,“大姐,那位老哥……没事吧?”

妇人叹了口气,一边手脚不停地把馄饨下到锅里,一边压低声音说:“造孽啊。也是咱们厂里的老工人,姓周,都叫他老蔫……哎,跟您是本家。前年退休了,工龄买断,没几个钱。偏生家里不消停,儿子不争气,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,把老两口的家底都掏空了不说,还留下个半大不小的孙子。老伴儿一气之下中了风,瘫在床上。就靠他那点退休金,要养老伴儿,要养孙子,还要还债……唉,难啊。今天好像是连给孙子交资料费的钱都凑不出来了,在这儿发愁呢。”

听完妇人的话,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。我看着那个正在无声哭泣的老头,他虽然努力克制着,但那不停抖动的肩膀,那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呜咽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。

同是天涯沦落人啊。我李老蔫虽然也难,但好歹丑妮身体还硬朗,家里没那些糟心的窟窿要填。跟他一比,我那点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寂寥,简直就是个屁。

我正想着,那个叫老蔫的老头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抬起头来。那是一张布满了沟壑的、写满了愁苦和疲惫的脸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。他有些慌乱地看了我一眼,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发现了似的,赶紧低下头,拿起筷子,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馄饨。可他的手抖得厉害,夹了好几下,都没夹起一个馄饨。

我看着心里一酸。我端起我的那碗馄饨,走到他桌子对面,轻轻放下:“老哥,不介意我坐这儿吧?”

他抬起头,有些警惕又有些不解地看着我,胡乱点了点头。

我坐下,没有直接问他怎么了,而是掏出烟,递给他一根:“来一根?心里不痛快的时候,抽一根能好受点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接过了烟。我给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烟雾缭绕中,他好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“老弟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他吸了口烟,声音沙哑地说。

“没啥笑话的。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?”我淡淡地说,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馄饨。

也许是我这话触动了他,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了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,充满了无尽的辛酸和绝望。

“难啊……这日子,真他娘的难啊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我倾诉,“干了一辈子,老了老了,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。儿子是个讨债鬼,老伴儿又成了那样……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现在就差卖我这把老骨头了。你说我……我活着还有个啥劲?”

他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,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那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,滴进了馄饨碗里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。

我看着他,心里堵得厉害。我想起了自己退休后的失落,想起了刘大嗓带给我的那些烦恼。跟眼前这位老兄比起来,我那点破事儿算个屁啊?人家这是真正的生活重担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我这人嘴笨,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。我默默地从兜里掏出钱包,里面是丑妮给我的那二百块钱,一直没舍得动。我把那两张红票子掏出来,捋平了,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老哥,这点钱……你先拿着应应急。不多,是我一点心意。”我说。

他愣住了,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:“老弟,这……这使不得!咱们素不相识,我怎么能要你的钱!”

“拿着吧。”我摁住他往回推的手,“谁还没个难处?我这人信命,也信因果。今天咱们能坐在这儿吃一碗馄饨,就是缘分。这钱,就当是我借给你的,等你以后缓过来了,再还我。”

我知道说什么“送给你”他肯定不要,说“借”,他或许还能接受。

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那泪水里,好像多了一丝不同于刚才的温度。

“老弟……你……你让我说啥好……”他紧紧攥着那二百块钱,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
“啥也甭说。吃馄饨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我笑了笑,低头吃我自己的馄饨。

他也低下头,开始吃馄饨。这一次,他的手不抖了,一口一个,吃得很快,仿佛要把所有的心酸和苦楚,都随着这热腾腾的馄饨一起咽下去。

那碗馄饨,我们俩都吃得很干净,连汤都喝光了。

吃完后,他站起身,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老弟,大恩不言谢。这笔钱,我周老蔫一定想办法还你。你……你能留个名字和电话吗?”

我赶紧扶住他:“哎呀老哥,你这是干啥!我叫李老蔫,电话……”我把我的手机号报给了他。他也把他的老人机拿出来,很认真地存了下来。

互相留了电话,他像是卸下了一点重担,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然后转身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。那背影,依然佝偻,依然沉重,但好像多了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。

我结了馄饨钱,六块,两碗十二块。

走出巷子,老街的风还是那么吹着。我心里那份堵得慌的感觉,却奇迹般地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踏实。

我还在为自己那点退休后的空虚和跟刘大嗓那点破事儿烦恼的时候,有人却在为明天的米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伴儿的药费而苦苦挣扎,甚至绝望到流泪。

跟他们相比,我这点烦恼,是多么的微不足道,甚至有些可笑。

山上的老哥说得对,人得学会知足,学会往下看。总盯着那些比你高的人,心里永远不平衡,永远是欲望难填的痛苦。偶尔看看那些比你难的人,才会知道自己拥有的其实已经很多了。

我帮了周老蔫一把,给了他二百块钱,对我来说,可能只是少吃几顿肉,少抽几条烟。但对他来说,那可能就是救命稻草,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,是让他能继续走下去的一丝勇气。

这种感觉,很奇怪。它不像升官发财那样让人狂喜,也不像吃喝玩乐那样让人满足。它是一种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暖意,一种因为能够帮助到别人而产生的价值感,一种超越了个人得失的安宁。

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松。路灯还是那么昏黄,空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,但我看什么都好像顺眼了一点。

回到家,丑妮还没睡,在灯下给我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衬衫。看我进门,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她奇怪地问:“捡着钱了?乐呵啥?”

“没捡着钱,花出去了。”我把馄饨摊遇见周老蔫的事跟她说了。

丑妮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针线,叹了口气:“都不容易啊。你做得对,帮一把是一把。那刘金宝,有一万块钱,也换不来你这份心。”

我走过去,挨着她坐下,拿起她补了一半的衬衫看了看,针脚细密,跟缝纫机扎出来的一样。

“丑妮,”我说,“我想明白了。人活着,到底图个啥?不是图吃多好,穿多好,也不是图别人怎么看,怎么巴结。就图个心里踏实,图个晚上能睡得着觉。跟刘大嗓那事儿,我要是真昧着良心帮他牵了线,就算他给我一套房,我这辈子心里也安生不了。可帮了今天这位周老蔫,我这心里,就跟熨斗熨过似的,服服帖帖的。”

丑妮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一丝温柔。她拿起针线,继续低头补衣服,轻声说:“你总算是活明白了。”

窗外,夜色沉沉。屋内,一灯如豆。我看着老伴儿专注的侧脸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那份踏实和安宁,越发浓重了。这,才是真正的生活。充满了烟火气,也充满了酸甜苦辣。但只要心是定的,人就是安稳的。

至于刘大嗓,我想,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他的阳关道,我祝你走好;我的独木桥,我觉得风景也挺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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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失传的算盘

一连几天,我这心里都挺敞亮。帮了周老蔫一把,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二百块钱,但那种“还有用”的感觉,比喝十全大补汤还管用。我不再整天寻思着去哪儿打发时间了,有时候甚至还主动帮丑妮择个菜、扫个地,虽然总是被她嫌弃择得不干净,扫得不利索。

这天上午,我正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浇水,手机响了。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
“喂?是老李吗?李会计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中年妇女声音。

“我是,您是哪位?”

“我啊,我是小刘!刘芳!农机站的,您不记得我了?”那头的声音热切起来。

哦!刘芳!我想起来了,是我退休前在农机站的同事,一个挺实在的丫头,坐我对面桌,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弟,跟着我学了几年算盘。

“哎呀,小刘啊!我这脑子,一时没反应过来!”我赶紧笑着说,“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站里还好吧?”

“挺好的,就是……”刘芳的声音犹豫了一下,“就是大家都挺想您的。特别是现在搞那个什么财务软件升级,新来那几个大学生摆弄不明白,账目乱成一锅粥了。王站长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天天念叨,要是老李在就好了。”

听到这话,我心里先是一喜,但随即又觉得不是滋味。喜的是,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惦记着,我那点本事还没完全过时;不是滋味的是,人走茶凉,现在遇到难处了才想起我来,早干嘛去了?

“软件那玩意儿,我也不懂啊。”我打了个哈哈,“我就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老古董。”

“可有些老账、死账,电脑它就是对不上啊!还得是您,心里那本账门儿清!”刘芳在那头急急地说,“李叔,您现在退休了,要是没啥事儿的话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回来给看看?就算帮我们个忙。站里可以给您算点顾问费,虽然不多……”

顾问费?我愣了一下。干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听说还有这玩意儿。我知道,这肯定是王胖子的主意,他不好意思直接找我,让刘芳来探口风。

“啥顾问费不顾问费的。”我说,“那些个陈年旧账,我都快忘光了。”

“您谦虚!您的本事我们还不知道吗?”刘芳赶紧说,“李叔,您就来看看吧,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。就当……就当回来转转,看看我们这些老同事?”

刘芳的话说得很恳切,我有点动摇了。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回去看看也无妨。再说了,我这心里,对那个待了几十年的地方,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。

“那……行吧,我下午过去瞅一眼。丑话说前头,不一定能帮上忙啊。”我终于松了口。

“太好了!谢谢李叔!那我下午在站里等您!”刘芳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。

下午,我换上了那件还算体面的中山装,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了我的老花镜,还有一把黑黝黝的、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算盘。这把算盘跟了我大半辈子,是我师傅传给我的,算珠拨动起来,噼里啪啦,清脆悦耳。现在都用电脑了,这东西也成了老古董。

摸着冰凉的黄铜包角和光滑的算盘珠,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就像将军抚摸着自己曾经的佩剑。

来到农机站那栋略显破旧的三层小楼前,一切都没变。院子里还堆着一些报废的农机具,墙角那棵歪脖子柳树也还在。只是门口挂着的牌子,好像新刷了一遍漆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上楼的时候,碰上几个年轻人,都是一脸陌生,好奇地打量着我,大概在猜这老头是谁。

到了二楼财务科的门口,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到了刘芳,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愁眉苦脸。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的姑娘,也是眉头紧锁。桌上摊满了各种报表、凭证,乱得像遭了贼。

听见门响,刘芳抬起头,看见是我,眼睛一亮,立刻站起来:“李叔!您可来了!快坐快坐!”

她赶紧给我拉过一把椅子,又去给我倒了杯水。那两个年轻姑娘也站起来,拘谨地叫了声“李老师好”。

我点点头,在椅子上坐下,扫了一眼那凌乱的桌面,问道:“啥情况?听小刘说,账对不上了?”

“可不是嘛!”刘芳指着电脑屏幕上一堆花花绿绿的图表,跟我倒起了苦水,“这不刚换了新软件嘛,把以前的老数据都导进去,结果怎么都对不上。特别是那些好几年前的应收应付,还有一些固定资产的折旧,电脑算出来的跟实际库存差了好多。我们核对了快一个星期了,头都大了,愣是找不出原因。”

我戴上老花镜,拿起桌上的几张报表看了看,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现在的年轻人,什么都依赖电脑,有时候基础反而打得不牢。我放下报表,从随身带的小布兜里,拿出了那把乌黑的算盘。

看到算盘,刘芳还好,那两个年轻姑娘眼睛都直了,像是看见了出土文物。

“李叔,您这是……要用这个?”刘芳问。

“电脑有电脑的好,算盘有算盘的准。”我笑了笑,把算盘在面前摆正,手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算珠,“有些旧账,我心里还有点印象。咱们先捋一捋,从最早那批农机补贴开始,你们把原始凭证找出来,咱们一笔一笔过。”

刘芳对我的本事是知道的,立刻指挥那两个姑娘去找凭证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我这把老骨头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钟,重新滴答滴答地转了起来。

我左手翻着那些泛黄的凭证,右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。噼里啪啦的算珠声,清脆而有节奏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。那些在电脑屏幕上看起来冷冰冰、乱糟糟的数字,在我的脑海里,却渐渐清晰起来,变成了一笔笔具体的业务,一项项清晰的往来。

“这笔,零五年,给大河乡农机站的两台拖拉机,尾款一万二,当时是用柴油抵的,没走现金,所以电脑里没记录。”

“还有这笔,零八年,处理报废的收割机,残值入了小金库,后来清缴的时候补录的,时间差了半年,折旧肯定对不上。”

“这个厂,厂长换了三茬,这笔欠款基本是死账了,早该核销了,一直挂着,可不就对不上了嘛。”

我一边拨着算盘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指出一个又一个问题。刘芳拿着笔飞快地记着,那两个年轻姑娘更是听得目瞪口呆。她们大概想不到,这个看起来土得掉渣的老头,脑子里竟然装着这么一本清晰的“活账本”。

时间过得飞快,不知不觉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困扰了她们一个星期的乱账,在我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一笔一划的指点下,竟然理清了大半。

我直起腰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。虽然身体有点累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这种被需要、能发挥余热的感觉,真是太他娘的好了!

“李叔,您太厉害了!简直就是我们站的定海神针啊!”刘芳由衷地赞叹道,给我杯子里续上热水。

“没啥,就是干得年头多了,手熟。”我嘴上谦虚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这种用自己几十年积累的经验解决实际问题的成就感,是退休以来从未有过的。

就在这时候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,站长王胖子走了进来。他看到我,立刻满脸堆笑:“哎呀,老李!辛苦了辛苦了!我听小刘说了,还得是您出马啊!”

“王站长客气了,我就是过来看看,发挥点余热。”我站起身。

“这可不是一点余热,这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啊!”王胖子走过来,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,“老李,你看,你这本事,退休了在家闲着,实在是太浪费了!站里现在确实需要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同志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:“这是咱们说好的顾问费,不多,一点心意,你可千万别嫌少。”

我推辞了一下:“哎呀,使不得,我就是来帮帮忙。”

“应该的应该的!劳动所得!”王胖子硬把信封塞进我兜里,“老李,我还有个不情之请。你看,能不能……以后定期过来看看,帮我们把把关?也不用天天来,一个星期来个一两次就行。站里给你发正式的返聘工资。”

返聘?

我心里一动。这可比那虚无缥缈的“顾问费”要实在,也更长久。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我能重新找回一种“组织”,一种归属感,不用再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瞎溜达了。

“这……我怕我年纪大了,精力跟不上,耽误事儿。”我犹豫着。

“哎呀,跟得上!你这精神头,比小伙子都强!”王胖子趁热打铁,“你就在这儿坐着,他们有啥不懂的,你指点指点就行,累不着你!老李,你就别推辞了,就当是帮帮我,帮帮咱们站!”

看着王胖子恳切的眼神,又看看刘芳和那两个年轻姑娘期待的目光,我心里那股子沉寂已久的热乎劲儿又上来了。是啊,我还能干点啥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。
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我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太好了!”王胖子大喜过望,“那就这么定了!下周一你就正式过来!小刘,给老李收拾一张干净桌子出来!”

从农机站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街灯亮起,照亮了我回家的路。我摸了摸兜里那个装着“顾问费”的信封,感觉沉甸甸的。不仅仅是钱的重量,更是一种价值的重量。

我李老蔫,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抛弃的、只能蹲在路边看蚂蚁的废物了。我那把失传的算盘,又找到了新的战场。或者说,需要我的地方,就是我的战场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把这事儿跟丑妮说了。她听了,也很高兴:“行啊,这是好事儿!省得你整天在家唉声叹气的,出去有点事儿干,人也精神点。不过可说好了,别太累着,钱多钱少无所谓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笑着应道,感觉今天这碗面片子,格外香。

这天晚上,我又做了一个梦。这次不再是那无边无际的荒野了。我梦见自己坐在农机站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,桌上放着那把乌黑的算盘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我的手指拨动算珠发出的清脆响声,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……

那声音,踏实,有力,像是心跳,又像是时光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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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公园里的棋局

重新回到农机站,虽然只是个返聘的“顾问”,干的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活儿,但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。早上起来,不再觉得无所事事,而是有了一种“要去上班”的微妙感觉。丑妮说我从背后看,走路的步子都迈得大了些,不像前阵子那样在地上拖着鞋皮走。

站里那些年轻人对我挺尊重,一口一个“李老师”叫着,遇到拿不准的数字或者搞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,都会跑来问我。我也不藏着掖着,把我那点老底子都抖搂出来教给他们。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,重新在财务科的走廊里回荡,成了这栋老旧小楼里一道独特的风景。我甚至还学会了用电脑看些简单的报表,虽然打字还是一指禅,但好歹不用当睁眼瞎了。

日子有了奔头,心里也就敞亮了。再去公园溜达,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看蚂蚁的落寞老头了。我开始试着加入那些下棋、打太极的队伍。

这天是周末,阳光很好,公园里格外热闹。柳树成荫,几个石桌石凳都被老头们占据了,楚河汉界,杀得难解难分。我背着手,慢慢踱到一个棋局旁,看两个老头对弈。

执红棋的是个干瘦老头,穿着白汗衫,摇着蒲扇,气定神闲。执黑棋的是个胖大老头,脑门锃亮,满脸通红,盯着棋盘,抓耳挠腮,显然落了下风。周围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,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。

“跳马!跳马踩他车!”

“别听他的!赶紧飞象,先守住!”

“臭棋篓子!这步棋走得……”

胖老头被吵得心烦意乱,走了一步昏招,把自己的炮送到了对方的马口上。干瘦老头微微一笑,毫不客气地笑纳了。这下胖老头更急了,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。

我看得心里痒痒,忍不住也插了句嘴:“这棋,应该先拱卒,过河,配合双車,还有得下。”

胖老头抬头白了我一眼:“你谁啊?观棋不语真君子,懂不懂?”

我被噎了一下,有点尴尬。旁边一个穿着旧工装、头发花白的老头冲我笑了笑:“老哥也喜欢下棋?来来来,咱俩杀一盘?老赵那水平,在这儿就是被虐的份儿。”

这老头看着挺面善,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儿,就坐到了他对面的石凳上。我们俩摆开棋子,开始对弈。

我下棋是年轻时候在生产队跟一个下放的知青学的,没什么章法,就是野路子,但胜在敢打敢拼,算路比较深。这老头呢,棋风很稳,步步为营,防守滴水不漏。

我们俩这一盘棋下得是旗鼓相当,周围那些原本围着看老赵出洋相的人,渐渐都被吸引过来了。大家都不说话了,聚精会神地看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。

“将!”我抓住他一个细微的破绽,双车错,将他军。

他愣了一下,捋着胡子看了半天,发现自己确实无路可逃,呵呵一笑,爽快地投子认输:“好棋!老哥这手双车错,用得漂亮!杀得我出其不意啊!”

“承让承让,是你大意了。”我也笑着拱拱手。

“来来来,再来一盘!”他兴致很高。

我们俩又下了一盘。这一盘他更加稳健,我则有点急于求成,结果一个不慎,被他反将一军,输了。

“哈哈哈哈,扯平了!”老头很开心。

我们俩一盘接一盘地下着,有输有赢,棋逢对手,聊得也投机。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我们俩却浑然不觉,完全沉浸在黑白世界的乐趣里。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,在我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时间,好像也慢了下来。

下棋的间隙,我们也会聊几句。

“老哥,看你面生,以前没怎么来过?”他问我。

“退了休,没啥事,出来溜达溜达。以前就在那边看人下。”我指了指远处的角落。

“退休好啊,享清福了。在哪行高就退下来的?”

“嗨,啥高就,就咱县里那个农机站,干了一辈子会计。”我说。

“农机站?那可是老单位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是纺织机械厂的,干维修的。也是干了一辈子,前年厂子倒闭,买断工龄,就退了。”

原来是纺织机械厂的,也是个老工人。我心里一动,想起了馄饨摊上那个哭泣的周老蔫,好像也是这个厂的。

“你们厂……听说挺难的?”我试探着问。

“唉,别提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摆摆手,“辉煌的时候好几千人,说垮就垮了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还好说,好歹有点退休金,或者买断工龄的钱。最惨的是那些四五十岁的,上有老下有小,突然没了饭碗,那才叫天塌了。还有像老周那样的,退是退了,可家里有个无底洞,难啊。”

“老周?周老蔫?”我问。

他一愣:“你认识老周?”

“也算不上认识,前几天在老街馄饨摊上碰见过一回。”我没说给他钱的事儿。

“唉,老周是个好人,就是命苦。”他摇摇头,“摊上那么个败家儿子,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。我们这些老哥们儿,能帮的都帮了,可那是个无底洞啊,谁家也不是开银行的。他现在就是硬撑着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

听了这话,我心里又沉了一下。跟周老蔫的苦难相比,我和这位棋友在这里下棋聊天,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了。

“都不容易。”我也叹了口气,“咱们这把年纪,身体不出毛病,不给儿女添乱,就是最大的福气了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!”他深有同感,“我现在也想开了,该吃吃,该喝喝,没事儿来公园下下棋,晒晒太阳,过一天算一天。操了一辈子心,也该为自己活两天了。对了,聊这么半天,还不知道老哥贵姓?”

“免贵姓李,李老蔫。”我说。

“嘿!巧了!我也姓李!李有福!”他伸出手来。

“有福?好名字啊!”我跟他握了握手。这名儿,跟馄饨摊的周老蔫,真是天壤之别。

“好啥呀,穷有福!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以后常来下棋啊,李老蔫老哥。”

“一定一定,有福老弟。”我也笑了。

从那以后,去公园找李有福下棋,就成了我周末固定的节目。我们俩棋力相当,性情也相投,一边下棋,一边聊聊厂里的旧闻,骂骂飞涨的物价,感慨一下身体的小毛病,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。

有时候李有福会赢,赢了就高兴得像个孩子,非要拉着我再下一盘。有时候我会赢,赢了我也高兴,但总是不忘跟他探讨一下刚才那步妙手。我们俩在棋盘上较着劲,也在生活里找到了共鸣。

有了工作上的那点余热,有了棋友之间的这份情谊,我那因为退休和刘大嗓事件而变得干涸龟裂的精神世界,像是被细雨浸润了,慢慢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。

我不再执着于过去那些变了味儿的关系,也不再纠结于自己是不是“有用”。我明白了,人生的价值,不全在于职位高低、挣钱多少,也不在于别人怎么看。它在于你能不能找到一件让你专注投入的事情,能不能在与他人的真诚交往中得到乐趣,能不能在平凡的日子里咂摸出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和滋味。

就像眼前的这盘棋,有输有赢,有进有退。有时候你得势不饶人,有时候你得步步为营。但最重要的,是享受那个运筹帷幄、调兵遣将的过程。赢了,哈哈一笑;输了,重摆一盘。天,塌不下来。

又是一个黄昏,我跟李有福杀了三盘,一胜一负一和,尽兴而归。夕阳把整个公园都染成了金黄色,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背着手,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,慢悠悠地往家走。

路过老街的时候,我又看见了那个馄饨摊。那个周老蔫没在,只有卖馄饨的妇人还在低头忙碌着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有走过去,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了一句:老哥,挺住啊。

生活就是这样,有人在公园里下棋,也有人在馄饨摊前哭泣。有人在高楼里觥筹交错,也有人在陋室里相依为命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场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修行。而我李老蔫的道场,就在这柴米油盐的日常里,在这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,也在这楚河汉界的棋盘上。

我抬头看了看天,晚霞正好。回家,丑妮应该已经熬好了小米粥,在等我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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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歪脖子柳树下

日子一踏实,时间就过得贼快。转眼间,我已经在农机站“顾问”了两个多月。站里那摊子陈年烂账,在我这把老算盘的拨弄下,总算理出了个头绪,新来的大学生们也渐渐上手了。王胖子每次见了我都笑嘻嘻的,恨不得把我当个宝供起来。

我心里清楚,我这把老骨头的价值,也就剩这点经验了。等这些年轻人彻底熟悉了业务,我这“顾问”的饭碗,怕也端不长。不过我也没啥可抱怨的,有活儿干,有钱拿,还有人陪着聊天解闷,比前阵子那行尸走肉般的退休生活,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李有福成了我的铁杆棋友。每个周末,只要天气好,我们俩准在公园那个老柳树下的石桌前碰头。杀上几盘,斗斗嘴,骂骂世道,一上午就过去了。他见识广,嘴皮子也利索,跟他聊天,比看那些个胡编乱造的电视剧有意思多了。

这天又是周六,天高云淡,小风嗖嗖的,正是下棋的好天气。我早早吃了午饭,拎着个装满了茉莉花茶的罐头瓶子,背着手就去了公园。远远就看见李有福已经坐在老柳树下了,棋盘都摆好了,正一个人在那儿研究残局。

“老蔫哥,你可来了!我都等半天了!”看见我,他大嗓门招呼着,中气十足。

“急啥,好饭不怕晚嘛。”我笑呵呵地坐下,拧开罐头瓶子,呷了口茶。

我们俩也不废话,摆开阵势就杀了起来。今天我的状态不错,连赢了他两盘。李有福有点急了,额头冒汗,抓耳挠腮,第三盘使出了浑身解数,跟我磨了快一个小时。

我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,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。

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几个人,正从公园那条主路上走过来。为首的一个,穿着雪白的衬衫,深色的西裤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背着手,挺着将军肚,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,跟旁边几个人说着什么。他身边那些人,有的穿着夹克,有的穿着衬衫,都微微弯着腰,脸上堆着笑,不住地点头。后面还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,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。

这阵仗,一看就是县里的领导来视察了。

我这人不好凑热闹,瞥了一眼就低下头,继续琢磨棋局。可李有福却“咦”了一声,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,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:“老蔫哥,你看那个……中间那个……是不是你那老伙计,刘大嗓?”

我一愣,赶紧又抬头仔细看去。距离有点远,那人又侧着身,看不太真切。但那身形,那派头,特别是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劲儿……

就在这时候,那人转过身来,正对着我们这个方向,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人大声说笑。那满脸红光的胖脸,那标志性的大嗓门,隔着一百多米都能隐隐听见他那爽朗的笑声。

不是刘大嗓,还能是谁?!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根弦断了。刘大嗓?他怎么在这儿?还跟县里的领导在一起?这派头,比那天请我吃饭时,又大了不止一圈!

“好像……是他。”我喉咙有点发干,声音也低了。

“哟呵!你那老伙计现在混得可以啊!”李有福啧啧称奇,“你看旁边那谁?那个戴眼镜的?好像是新来的主管城建的副县长!还有那个胖子,不是国土局的局长吗?都陪着他?这家伙,能量不小啊!”

我看着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刘大嗓,他正指着远处那片荒地,也就是城西那片地,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。旁边的领导们不住点头,女记者也把话筒举得高高的。

电光火石之间,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城西那片地!他一直念念不忘、想让我找赵大壮帮忙的那块地!

他不是放弃了,他是找到了更高层的路子!他绕过赵大壮,直接跟县里的大领导搭上了线!看这架势,他的项目不仅没黄,反而是要大干特干了!

我心里头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,搅合在一起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

有震惊。我没想到刘大嗓的能量真这么大,能把县长都给请出来陪着看地。

有失落。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小人物的失落感。你看,你觉得是块天大的石头,挡在人家的路上,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你,轻轻一跃就过去了,而且跳得更高,更风光。

有自嘲。我李老蔫算什么呀?一个退休的老会计,靠着给单位理理旧账刷点存在感。人家刘大嗓呢?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谈的是上亿的大项目,见的是县里的大领导。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离了我不行,以为他还在为我那次拒绝而记恨。现在看来,人家早就把我这号小人物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甚至还有一丝……释然?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释然。也许内心深处,我一直隐隐担心刘大嗓会再来找我,会用别的方式逼我就范。但现在看来,我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。我们之间的差距,已经大到了连被他“利用”的资格都快没有的地步了。

“老蔫哥,你咋了?脸色不太好看。”李有福看我愣神,关切地问。

“没……没啥。”我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,指了指棋盘,“该你了。”

我低下头,把目光强行拉回到棋盘上。那黑白棋子,刚才还觉得妙趣横生,这会儿却像一个个冷漠的符号。我捏起一颗棋子,感觉手指有些僵硬。刘大嗓那被众人簇拥的身影,那指点江山的模样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口,不疼,但很不舒服。
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在脑子里把这事儿过了一遍。

刘大嗓成功了,或者即将成功。他用他自己的方式。这证明了他的路,是走得通的。而我的坚持,我的原则,我的那点本分,在他那样的成功面前,显得多么苍白,多么可笑。我为了守住的那些东西,差点跟几十年的老友翻脸,结果人家压根儿不 care,直接降维打击,用更高端的手段解决问题了。

这他娘的到底算怎么回事?

我有点想笑,又想骂人。想骂刘大嗓,想骂这个世道,更想骂我自己。

接下来的棋,我下得心不在焉,漏洞百出。李有福轻松赢了我一盘,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:“老蔫哥,你这可不像你的水平啊。是不是被你那发了大财的老伙计给刺激了?”

要不怎么说这老小子眼毒呢,一下子就看到了我的根子上。

我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盒里,有点意兴阑珊:“刺激倒不至于。就是……有点想不明白。”

“有啥想不明白的?”李有福也放下棋子,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子,喝了一口浓茶,不紧不慢地说,“龙有龙道,蛇有蛇路。人家是大老板,走的是上层路线,吃的是关系饭。咱们是小老百姓,过的是平常日子,吃的是手艺饭、力气饭。这有啥可比的?”

“我知道没法比。”我闷闷地说,“可就是觉得……觉得我这心里头一直当回事儿的东西,在人家那儿,可能就是个屁。有点……泄气。”

“泄啥气!”李有福把茶缸子往石桌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“他走他的阳关道,你过你的独木桥。他那道,看着光鲜,可那底下埋着多少雷,你知道吗?今天能跟县长称兄道弟,明天呢?万一风向变了呢?万一他那项目出了啥问题呢?到时候,陪着他看地的人,可能就变成查他账的人了。这种事儿,咱们这辈子见得还少吗?”

他这话,像是一记警钟,一下子把我给敲醒了。

是啊,我怎么光看着贼吃肉,没看见贼挨打?刘大嗓那风光背后,难道就没有风险?他那靠关系、靠利益交换堆砌起来的成功,真的就那么牢靠吗?我李老蔫虽然没能耐,但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,我吃的每一顿饭都踏踏实实。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我晚上睡得着觉。

“你说的……也有道理。”我心里的那口浊气,好像散开了一些。

“不是有道理,是就是这么个理儿!”李有福斩钉截铁地说,“老蔫哥,你是个实诚人,你干不出他那些事儿。那你就别眼红他那些风光。人各有命,强求不来。他有他的金山银山,你有你的心安理得。到咱们这个岁数,金山银山不一定买得来一个好睡眠,但心安理得能。”

“心安理得……”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
是啊,我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?拒绝了刘大嗓,我不就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吗?怎么看到人家风光了,我这心就又不安、理又不得了?这说明,我这修行还不到家啊。我还是太在乎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还是没把心真正定下来。

李有福看着我,笑了笑:“想通了?想通了咱就再来一盘。这回我可不让着你了。”

“来!谁要你让!”我撸了撸袖子,重新振作精神。

这一次,我不再去想远处那个风光无限的老友,也不再琢磨他和我之间那巨大的鸿沟。我把全部注意力,都放在了眼前的棋盘上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我的世界,就在这方寸之间。

这一盘,我下得格外认真,也格外平静。

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远处的刘大嗓那一行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。公园里恢复了宁静,只剩下几个还在锻炼的老人,和树梢上归巢的鸟鸣。

我跟李有福收拾好棋子,互道了再见。我拎着我的空罐头瓶子,慢悠悠地往家走。路过城西那片荒地时,我停下了脚步,看了看。那里长满了荒草,在晚风中摇曳。不久的将来,这里或许真会像刘大嗓规划的那样,高楼拔地而起。但那一切,跟我李老蔫,已经没有关系了。

他有他的世界,我有我的。

我转过身,不再回头。家里的灯光,比任何霓虹都要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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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:雷雨夜的电话

自打在公园里看见刘大嗓那派头,我心里那潭水,算是彻底澄清了。如果说之前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甘或者念想,那天之后,也全都烟消云散了。我跟他的世界,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,看着都在一片天底下,实际上八竿子打不着了。我有我的算盘和棋盘,有我的丑妮和那个虽然不富裕但安稳的家,这就够了。
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进了夏天。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,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潮湿憋闷的劲儿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,更添了几分烦躁。

这天从下午开始,天就阴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到了傍晚,果然起了风,刮得树枝乱摇,地上的尘土和垃圾被卷到半空,打着旋儿。紧接着,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,轰隆隆的闷雷声,由远及近,像是在头顶上滚动。

一场大雷雨,憋足了劲儿要下来了。

我跟丑妮早早地吃过了晚饭,把门窗都关严实了。丑妮坐在沙发上,借着台灯的光纳鞋底,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,嘀咕一句:“这雨,小不了。”

我靠在另一头,翻着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《隋唐演义》。外面的风声雨声雷电声,搅得人心神不宁,书也看不进去。我总觉得有点心慌,右眼皮也一个劲儿地跳,像是要出什么事儿。

大概快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,雨势达到了顶峰。瓢泼一样的大雨,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,像是有人在使劲敲打。风也怪叫着,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。

就在这狂风暴雨、雷电交加的时刻,茶几上的手机,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。

那铃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我跟丑妮都吓了一跳。我拿起手机一看,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本地。

这么晚了,又是这种天气,谁会打电话来?推销的?骗子?我犹豫了一下,不想接。可那手机却固执地响着,断了又响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
我划开接听键,凑到耳边:“喂?”

电话那头,先是一阵滋啦滋啦的杂音,夹杂着巨大的雨声和风声,听不太真切。然后,一个声音传了过来,断断续续的,有些沙哑和疲惫,还带着一丝颤抖:“老蔫……是……是你吗?”

这声音……有点熟悉,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不是刘大嗓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,也不是李有福那中气十足的调子。

“是我,你是哪位?”我提高了声音问。

“我……我是周老蔫……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,夹杂着风雨声,听着特别遥远和无助,“馄饨摊……你还记得吗?”

周老蔫!那个在馄饨摊前哭泣、我给了二百块钱的老头!

我心里猛地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:“记得记得!周老哥!你这是咋了?这么晚打电话?”

“老蔫……兄弟……”电话那头,周老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而且抖得更厉害了,“我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我真的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坏了!这老爷子怕不是想不开吧!

“周老哥!你别急!你在哪儿呢?出啥事了?”我赶紧追问,声音也急促起来。丑妮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紧张地看着我。

“我在……鳖盖山……采石场这边……”周老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充满了绝望,“风……风雨太大了……我回不去了……也不想回去了……老蔫兄弟,我就是……就是临走前,想找个人说说话……你是个好人……我给你……道个别……”

采石场?!鳖盖山?这么大的雷雨,他跑那儿去干啥?还要道别?

“周老哥!你别干傻事!”我吼了起来,心脏砰砰狂跳,“你就在那儿别动!找个地方避雨!我马上过去!听见没有!千万别动!”

“兄弟……别来了……这路……不好走……我……”周老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
“你等着我!我马上到!”我不等他说完,冲着电话大喊一声,然后挂了电话。

“咋了?谁啊?出啥事了?”丑妮被我吓得脸都白了。

“馄饨摊那个老周!要寻短见!在鳖盖山上!”我一边说,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雨衣和手电筒。

“啊?这么大的雨!你疯了!要去你明天去!现在上山,不要命了!”丑妮一把拽住我。

“等明天就晚了!他那个人我知道,肯定是逼到绝路上了!我得去!”我甩开她的手,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,“那是一条人命!”

丑妮看我这样,知道拦不住我。她咬了咬牙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雨衣,塞进我怀里,又找了把最亮的手电筒递给我:“路上小心点!看着点脚下!有啥事给家里打电话!”

“知道了!你在家锁好门!”我套上雨衣,拿上手电,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瓢泼般的雨幕里。

雨下得跟天漏了个窟窿似的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雨衣根本挡不住,没几分钟,我浑身上下就湿透了。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,激得我直打哆嗦。狂风裹挟着雨幕,吹得人东倒西歪,眼睛都睁不开。手电筒的光柱,在密集的雨帘里显得那么微弱,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。

街上早就没有了人影,只有我一个人,像发疯了一样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西跑去。耳边是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,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
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!快!老周还在山上!他不能死!

这段路,白天走觉得不远,可在这狂风暴雨的夜里,却显得无比漫长和艰难。土路变得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,陷到脚脖子,拔出来都费劲。我好几次差点滑倒,幸亏用手撑住了。

好不容易到了鳖盖山脚下,山路更是凶险。雨水顺着山体冲刷下来,形成一道道小溪。路面又滑又陡,稍有不慎就可能滚下去。我顾不了那么多,手脚并用,抓着路边的野草和灌木,拼命往上爬。雨水模糊了视线,我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,朝着采石场的方向摸去。

雷电交加,每一次闪电,都把漆黑的夜空照得惨白一片,也照亮了周围狰狞的岩石和狂乱摇摆的树影。雷声就在头顶炸响,震得人心惊肉跳。

“周老哥!老周!你在哪儿!”我一边爬,一边扯着嗓子喊。可我的声音,完全被风雨和雷声吞没了。

不知道爬了多久,我感觉自己肺都快炸了,腿也软得跟面条似的。终于,一道闪电亮起,我隐约看到了前方采石场那面巨大的、光秃秃的石壁。石壁下面,好像有个黑影,蜷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。

是老周!

我精神一振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。果然是周老蔫!他靠在石壁上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脑门上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。

“周老哥!”我扑过去,抓住他冰冷的胳膊。

他被我吓得一哆嗦,缓缓转过头,看清是我,那空洞的眼神里,才慢慢有了一丝焦点,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淹没:“老蔫……兄弟……你……你怎么真来了……”

“我不来,你今天就死在这儿了!”我冲他吼着,一半是生气,一半是心疼,“跟我回去!”

“回去……回去干啥……家没了……啥都没了……”周老蔫喃喃地说着,眼泪又涌了出来,跟雨水混在一起,“我那讨债鬼儿子……欠了高利贷……今天下午,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上门……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……把老伴儿吓得……抽过去了……送到医院……没抢救过来……死了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声音像破风箱一样:“她跟着我,没享过一天福……老了老了,还被那个畜生给……活活气死了……剩下我跟孙子……还有那一屁股还不起的债……我活着……还有啥意思……不如死了干净……去找我那苦命的老太婆……”

听到这话,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比这冰冷的雨水还要刺骨。老伴儿……被气死了?!这……这简直是家破人亡啊!
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跑到这荒山上来了。他不是一时冲动,他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,万念俱灰!

看着他那绝望到麻木的脸,我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想劝他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所有的语言,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,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:“走!先下山!有啥事,下去再说!”

“我不走……我不想活了……”他挣扎着,试图甩开我的手。

“啪!”我急了,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。这一巴掌不重,但在这风雨夜里,却格外响亮。

“周老蔫!你还是不是个男人!”我冲他吼,声音都劈叉了,“你死了,你那孙子怎么办?他才多大?没了爹妈,没了奶奶,你再死了,让他一个人去街上要饭吗?!你想让你们老周家绝户吗?!”

他被我这一巴掌和这一顿吼给震住了,愣愣地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“你老伴儿在天上看着你呢!”我指着黑沉沉的天空,“她要是知道你为了逃避,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要了,她能瞑目吗?!死容易,眼一闭啥都不知道了!可活着的人呢?你让你孙子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,让人戳他脊梁骨,说他爷是个孬种,扔下他不管了?!”

我的声音,在风雨中嘶吼着,像是要把这漫天乌云都撕开一个口子。也许是“孙子”这两个字触动了他,他那死灰般的眼睛里,渐渐有了一丝挣扎和痛苦。

“走!跟我下山!天塌不下来!”我趁着他犹豫,架起他一条胳膊,搭在我肩膀上,强拉着他往山下走。

他这次没有再挣扎,像个木偶一样,被我拖着,踉踉跄跄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。风雨依旧肆虐,雷声依旧轰鸣,但我的心里,却只有一个念头:带他下山,活下来!

下山的路,比上山更难走。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,摔倒了又爬起来,浑身滚得跟泥猴一样。我紧紧抓着他,生怕他一时想不开,又做出什么傻事。

终于,当我们狼狈不堪地回到县城,看到街上的路灯时,我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
我直接把他带回了家。丑妮看到我们俩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,但什么也没问,赶紧去烧热水,找干衣服。

周老蔫坐在我家客厅的凳子上,裹着丑妮递过来的干毛巾,浑身还在瑟瑟发抖,眼神依旧是呆滞的。但至少,他还活着。

窗外的雨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小了。雷声也远去了。只有屋檐上的积水,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,像是在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,做一个沉重的注脚。

我坐在他对面,点了根烟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我看着他那张被生活和苦难彻底摧毁的脸,心里堵得难受。救下来,只是第一步。往后,他的日子,他那可怜的孙子,又该怎么办呢?

雨还在下,夜,还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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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:泥潭边的手

周老蔫在我家的沙发上,蜷缩了一整夜。他基本没说话,就那么睁着眼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偶尔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抑制不住的、像老牛一样的呜咽。那绝望的样子,看得我跟丑妮心里跟针扎似的。

丑妮给他下了碗热汤面,他也没动几筷子。我们俩谁也没睡好,就守着他,生怕他一时想不开,再出点什么岔子。

第二天一早,雨过天晴,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刺眼。周老蔫挣扎着要起来,说要回去处理老伴儿的后事,还要去……看孙子。说到“孙子”,他那麻木的脸上,才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反应。

我跟丑妮不放心他一个人,简单收拾了一下,陪着他一起去了他家。

周老蔫的家在县城最东边的一片老棚户区,说是家,其实就是两间低矮破败的砖瓦房,夹在一片等待拆迁的废墟中间。门口的路坑坑洼洼,积满了昨天的雨水。我们到的时候,门虚掩着,门口散落着一些砸烂的家具残骸,几块碎玻璃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凄冷的光。

推开门,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里一片狼藉,桌椅板凳东倒西歪,暖水瓶、茶碗碎了一地,墙上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。周老蔫的老伴儿……已经被亲戚帮忙拉走了,屋里空荡荡,冷锅冷灶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看着就让人心酸。

里屋传来轻微的动静,一个瘦小的男孩,约莫八九岁的样子,正蹲在角落里,用一根小棍拨弄着一只断了腿的塑料小兵人。听见门响,他惊恐地抬起头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戒备和不安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。他脸上脏兮兮的,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校服,袖口都磨破了。

这就是周老蔫那个被不争气的儿子丢下的孙子,小名叫豆子。

“豆子……”周老蔫看到孙子,嘴唇哆嗦着,老泪又下来了,上前想把孩子搂在怀里。

豆子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,眼神里有一丝陌生和害怕。这段时间的变故,显然把孩子也吓坏了。

丑妮看不过去,走上前,蹲下身,从兜里掏出一块在家里拿的桃酥,递给孩子,柔声说:“豆子乖,别怕,我们是来帮你爷爷的。饿了吧?先吃点东西。”

也许是丑妮温和的样子让孩子放松了警惕,也许是桃酥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饥饿,豆子迟疑地看了看爷爷,又看了看我们,终于伸出手,接过了桃酥,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。

看着这爷孙俩,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,我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儿,就别提了。这日子,可咋过啊?

接下来的几天,我跟丑妮帮着周老蔫,把家里草草收拾了一下,办完了老伴儿那简单的后事。丧事上,只有几个老邻居和老厂里的几个工友来了,李有福也来了,大家都摇头叹气,凑了点份子钱,说几句安慰的话。

可安慰归安慰,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是:周老蔫那点可怜的退休金,光是维持爷孙俩的基本生活都紧巴巴的,更别说他儿子还欠着一屁股债,虽然那些债主暂时找不到他儿子,但难保以后不会再来骚扰这老的老、小的小。周老蔫的身体经过这次打击,也垮了一大截,精神头差了很多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
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他们爷孙俩在泥潭里挣扎?

我跟丑妮商量了一下。丑妮叹了口气:“能帮一把是一把吧。那孩子还那么小,怪可怜的。大不了咱们省着点,就当多了门穷亲戚。”

有了丑妮这话,我心里就有底了。我家条件也不算好,但比周老蔫还是强点。从那以后,丑妮隔三差五就蒸点馒头、包点包子,或者买点便宜的鱼、肉,让我给周老蔫家送去。有时候是给豆子买双鞋,有时候是交不上学费了,我们给垫上点。钱不多,东西也不金贵,但总归是让这个快要散架的家,勉强能支撑下去。

我开始琢磨着,光靠接济不是长久之计,得让周老蔫自己能有点进项,更重要的是,得让他重新燃起活下去的盼头。这人要是没了盼头,身子很快就垮了。

我想起了我在农机站那点“顾问”的活儿。站里那摊子陈年旧账,虽然理得差不多了,但还有些扫尾的工作,比如整理档案、录入目录什么的。这活儿不费脑子,但需要耐心和细心,正好适合周老蔫这种坐得住的老实人。

我找到王胖子,把周老蔫的情况跟他说了说,问站里能不能给安排个临时工的活儿,不占编制,一个月给开个千儿八百的,好歹是份收入。

王胖子听了,也挺同情,但他有点为难:“老李啊,不是我不帮忙,咱们站经费也紧张……这么着吧,档案室那个老孙头快退了,确实需要一个打杂的。不过工资可能不高,一个月最多……一千块。你看他愿不愿意干?”

一千块?对于现在的周老蔫来说,那简直是救命钱!我赶紧说:“愿意!肯定愿意!一千块就行!老王,谢谢你了!”
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周老蔫的时候,他那死气沉沉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光彩。他紧紧攥着我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不出话来。一千块钱,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他来说,是尊严,是希望,是能和孙子活下去的一份底气。

就这样,周老蔫成了农机站档案室的一名临时工。他每天早早地来,把档案室收拾得干干净净,然后坐在那儿,认认真真地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一笔一划地誊写目录,或者把那些散乱的档案整理得整整齐齐。活儿干得慢,但一丝不苟。站里的人都知道他家的情况,对他也很照顾。

我还把他带到了公园,介绍给了李有福。

“老周,这是我棋友,李有福,也是你们纺织机械厂出来的。”

“有福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老周,周老蔫。”

李有福热情地拉着周老蔫的手:“老哥!早就听老蔫说起你了。咱们都是一个系统的,往后就是一家人了!有啥难处,言语一声!”

周老蔫有些局促,但也被李有福的热情感染了,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
从那以后,公园的老柳树下,下棋的人有时候就变成了三个。周老蔫不太会下,但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,听着我们斗嘴,脸上偶尔也会浮现出一丝放松的神情。周末的时候,如果天气好,我跟丑妮还会带上豆子,跟周老蔫、李有福他们一起,去鳖盖山脚下那条已经干涸的小溪边坐坐,吹吹风,看着豆子在山坡上捉蚂蚱。

日子还是很难。周老蔫身上的重担并没有减轻多少。但他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哭泣、想要走上绝路的人了。他有了工作,有了我们这几个不算富裕但真心实意的朋友,有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孙子,有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和责任。

有时候,我看着他在档案室里安静地忙碌着,或者在公园里被李有福拉着“臭棋篓子”地开着玩笑,我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。这股暖流,比我在海皇盛宴吃的那顿天价海鲜,比喝的那瓶路易十三,要真实得多,也醇厚得多。

我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如果我没有接到他的电话,或者我因为怕雨而没有上山,那会是怎样一个结局?也许第二天,人们只会在山脚下发现一具冰冷的尸体。也许豆子从此就成了孤儿,流落街头。那这个家,就真的彻底完了。

而现在,虽然我们只是伸出了一双沾满泥土的、粗糙的手,虽然我们无法把他彻底拉出泥潭,但我们至少让他没有沉下去。我们让他看到了泥潭边上,还有一点人间的温暖和光亮。

这世上,有刘大嗓那样用金钱和关系开道、风光无限的人。有周老蔫这样被命运打进泥沼、苦苦挣扎的人。也有我李老蔫、丑妮、李有福这样,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。我们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,也改变不了谁的命运,但我们至少可以在别人快要倒下的时候,伸出手,扶一把。

也许,这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,活在这世上,最大的价值吧。

看着老柳树下,周老蔫和李有福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,我点燃一根烟,笑了。这人间烟火气,虽然呛人,但暖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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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:老蔫的根

时间这玩意儿,真是个倔驴,你越是想让它慢点,它越是尥蹶子跑得飞快。一转眼,春去秋来,又过了一年。

这一年里,县城的变化不小。城西那片撂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,终于开始动工了。成片的围墙拉了起来,巨大的工程车进进出出,扬起漫天的尘土。高耸的塔吊像钢铁巨兽一样,在蓝天白云下缓缓转动着,将一捆捆钢筋和一罐罐水泥吊上半空。机器的轰鸣声,昼夜不息,打破了县城多年的沉寂。

那个据说投资好几个亿的“盛世豪庭”高档小区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天天长高。彩色的大幅广告牌竖在了县城最显眼的路口,上面画着漂亮的欧式洋房和穿着体面、笑容幸福的一家人,底下是一行烫金大字:尊享人生,荣耀之城。

谁都知道,这是刘大嗓的手笔。

有时候,我上下班路过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,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看两眼。那些忙碌的景象,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森林,对我来说,就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风景。我脑子里会闪过那天晚上,他在海皇盛宴包间里跟我描绘蓝图的样子,会闪过他在公园里被县领导簇拥着指点江山的派头。

他成功了。以一种我无法想象、也无法企及的方式。

但我心里,却已经没有了当初在公园里看到那一幕时的五味杂陈。我就像是在看一部跟我无关的热闹戏,看完了,也就过去了。他有他的阳关道,我有我的独木桥。我这独木桥上,风景也挺好。

农机站那摊子旧账,在我和周老蔫的拾掇下,终于彻底理清了。新来的大学生们也都成了业务骨干,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,彻底取代了我的算盘声。我的“顾问”生涯,自然而然也就到了头。王胖子客气地请我吃了顿饭,说了些感激的话,我也笑着跟他道别。没有失落,只觉得是该交棒的时候了。我这把老算盘,终究是要被放进历史博物馆里的。

周老蔫的档案室,倒是成了他离不开的地方。他把那些陈年旧档,整理得井井有条,比之前那个老孙头在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站里看他干得好,又把他留下了,工资还稍微涨了点。加上我们时不时的帮衬,他和豆子的日子,虽然依旧清贫,但总算有了稳定的模样。豆子也渐渐从家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脸上有了笑容,学习成绩也上去了。这让周老蔫比什么都高兴,他整个人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,虽然依旧沉默寡言,但眼睛里有了光,腰杆也好像挺直了一些。

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。每天早起,去公园跟李有福杀两盘,或者在旁边指点一下周老蔫这个“臭棋篓子”。然后回家吃丑妮做的午饭,下午睡个午觉,起来看看书,或者去老街溜达一圈,买点便宜菜。偶尔也跟李有福他们喝点小酒,发发牢骚。生活,又恢复了退休伊始的那种缓慢节奏。

但我知道,自己的心态,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
我不再觉得这种慢是空虚,是折磨。我开始享受这份清闲和自在。我有时会想起退休那天,自己拎着那个掉皮公文包,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。那时候的我,像是被时代列车甩下的乘客,茫然无措。可现在,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轨道,虽然窄了点,慢了点儿,但踏实,自在。

一天黄昏,我送走了李有福和周老蔫,一个人坐在公园那棵老柳树下的石凳上。夕阳斜照,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。公园里没什么人了,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城西那片工地上的机器轰鸣。

我点了根烟,看着天边的晚霞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把退休这两年的经历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刘大嗓那昂贵的酒宴和精明的算计;巷子里那碗暖心的馄饨和哭泣的周老蔫;鳖盖山上老哥醍醐灌顶的话;农机站里重新响起的算盘声;跟李有福在棋盘上的斗智斗勇;雷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……一幕一幕,那么清晰。

这些事,这些人,有的让我愤怒,有的让我心寒,有的让我感动,有的让我温暖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我退休后这五味杂陈的生活。它们像一把把刻刀,在我这把老骨头上,重新刻下了关于生活、关于人情、关于自我的印记。

我到底是谁呢?

我是那个在农机站拨弄了一辈子算盘珠子的李老蔫?是那个在海皇盛宴里局促不安、土得掉渣的穷老头?是那个为了守住本分,不惜跟发了财的老友翻脸的犟种?还是那个在雷雨夜里,拼了老命也要把绝望的朋友拉回人间的老伙计?

或许,这些都是我。或许,这些加起来,才是一个完整的李老蔫。

我没什么大本事,一辈子也没干成过什么大事。我守着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原则和底线,过着清贫而平凡的日子。我被人算计过,也被人真诚地对待过;我帮过别人,也被别人温暖过;我见过这世道的冷酷,也感受过人间的真情。

我曾因为失去价值而恐慌,也曾因为重新被需要而振奋。我曾因为看清一段变了质的情谊而心寒,也曾因为拾起一段朴素的新友情而温暖。

就像眼前这棵歪脖子老柳树,它没有旁边新栽的那些景观树那么挺拔、那么好看,它的树干是歪的,树皮是粗糙皲裂的,但它把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里,经历了无数的风雨,依然顽强地活着,春天发芽,夏天成荫。

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棵老柳树。我的根,不在那些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里,也不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。我的根,就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街巷里,在我那虽然破旧但温暖的老伴儿身边,在我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,在跟棋友斗嘴的棋盘上,在馄饨摊的热气里,在每一个需要我伸出援手的平凡瞬间里。

手机忽然响了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丑妮。

“老头子,回来吃饭了!今儿包了你爱吃的茴香馅饺子!”电话里,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响亮,带着烟火缭绕的暖意。

“哎!回来了!”我应了一声,掐灭了烟头。

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又看了一眼那棵在晚霞中静默的老柳树,我背着手,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身后,远方的工地还在轰鸣,那是属于刘大嗓的、属于未来的喧嚣。而前方,家里的灯光已经亮起,那是属于我的、踏实的温暖。

去他娘的路易十三,还是我丑妮包的茴香馅饺子最香。

我加快了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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